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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那片湿云

        ◎曹波

  “老师袖口上那一片湿,像一朵云。”这个念头,不曾落到山里男孩的作文纸上,却在我心头,飘了数十年。
  
  刚师范毕业,年少心傲,我被分配到深山乡村小学。校舍由旧粮仓改造而成,墙面斑驳脱落,木窗透着凉风。满心的理想落差,浮躁悄悄带进了课堂。
  
  班里有个瘦小的男孩,总低着头走路,粗布衣裳袖口常凝着一层黏腻的印子。他不爱说话,习惯用袖口抹鼻涕。那天他怯生生凑近讲台,想问我一道题目。我下意识抬手避让,他带着温热的袖口,猝不及防蹭在我洁白的衣袖上,留下一块黏腻的湿痕。我一时烦躁,当众厉声训斥了他。男孩僵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颤,从此见我便满眼拘谨、刻意躲闪。
  
  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收到母亲一封家书。她只叮嘱我,教书是一条长路,要沉下心慢慢走。寥寥数语,点醒了满心躁急的我。自此,我沉下心扎根讲台。一日清晨,几个孩子围过来,把一串带露珠的枇杷塞进我手里。我教他们遥望山外的世界,他们用最质朴的善意,慢慢抚平我内心的虚浮。
  
  一次批阅作文时,那个被我训斥的男孩写下:“老师,我不小心蹭脏你的袖口,我想轻轻用纸巾拭干,又怕老师不喜欢我。”短短一句话,瞬间濡湿我的眼眶。没过几天,我的窗台上静静摆着几个新鲜的梨子,底下压着一张歪扭的纸条:“老师,你总咳嗽,喝点梨水好一些。”那一刻,我彻底怔住。

  调令下来那天,细雨绵绵。孩子们撑着雨伞,踩着泥泞赶来。在我办公室,他们围着我,眼里红红的,满是不舍。那瘦小男孩,依旧穿着那件粗布裳,袖口短了,也没有那湿痕。他默默递给我一方白手绢,折叠成一朵云的模样。我接过,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眼眶也是红红的。
  
  调回城市后,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身上是整洁的衣衫。数十年光阴流转,袖口那片温热的“湿云”,却从未在时光里干透。如今站上城市教室的讲台,望着台下一双双眼睛,我总会下意识拂过袖口。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小男孩,拿着纸巾,小心翼翼想要拭去衣袖上那一块湿痕。那方手绢,那片湿云,还在岁月里缓缓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