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治刚

　　一九九四年，十五岁的我在一所中等师范学校上学。学校门口往前五百米有个菜市场，那时叫陵园市场。附近居民多，很多农民喜欢挑着担子、背着背篓到这儿卖菜卖粮，我母亲也常来这儿卖米。
　　
　　那个闷热的午后，我出校门买信笺纸，正撞见母亲蹲在菜市场角落的台阶上，旁边摆了一袋米。她弓着背，手搭在膝盖上，额上一层细汗。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妈，我替你看会儿，你去凉快凉快。”她不肯，我说我反正没事，她才挪到旁边石阶坐下，眼睛却不时往这边瞟。
　　
　　就在我笨手笨脚给一位老太太称米时，身后有人叫我名字。我扭头，是余明慧老师。她穿一件素净的白衬衫，拎着布包站在几步外。我慌忙低头，假装去理米袋口上松了的线头。余老师教我们语文，四十来岁，身材微微发福，但举止端庄，一口普通话流利标准。她上课从不大声说话，却有办法让全班都安静下来。此刻在这地方被她撞见，我窘得连“老师好”都忘招呼。
　　
　　余老师走近蹲下来，伸手拨了拨袋里的米。“这米好。”她抬头对母亲说。我这才向母亲介绍她是我的语文老师，母亲赶忙站起身，说这是高山大米，煮干饭或稀饭都香。余老师点点头，指着两个鼓鼓的袋子：“这些我都要了。”
　　
　　我愣住了。这袋米少说有六七十斤，没想到余老师一次竟买这么多？我刚要张嘴，她已站起来，对母亲说：“大姐，我住前面那栋楼，麻烦你帮我背过去。”又看看我，“王治刚，你那么瘦，肯定背不动，来搭把手。”
　　
　　母亲把背篓重新上肩。余老师走在前面领路，我扶着背篓跟在母亲身后。上楼时，母亲每登上一级台阶，背篓就往下坠一坠。我伸手托住袋底，掌心贴着母亲后背。余老师走在我旁边，拐过二楼转角时，轻轻说了句：“你母亲真是不容易。”
　　
　　到了余老师宿舍，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床。母亲把背篓轻轻卸下来，靠着墙根放好。余老师倒了两杯水，母亲双手接了，拘谨地站着不敢坐。余老师拉她坐下，问家里几亩田、收成怎么样。母亲慢慢答着，话渐渐多了些，说起今年雨水好，米比往年香。余老师听着，不时点头，说那她买着了。
　　
　　余老师送我们出来。她转过头，只看着我，跟课堂上布置作业似的：“王治刚，多读书，多努力。你心思细，将来当老师，会是个好老师。”
　　
　　那会儿，中等师范学校毕业生多半回乡下教书，前途一眼看得到头。余老师那句话，像暗屋子里划亮的一根火柴，光不大，却照着一小片路。后来我真的站在了讲台上，面对那些农村孩子，常常想起她，想起她蹲在菜市场拨弄米粒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宿舍门口说的那句平常话。
　　
　　一袋米的重量，我背了半辈子，背的是一个人被善待后，必须也善待他人的那点责任。
　　
　　教师节又到了，我又想起余明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