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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尺子

        ◎李相明

  三十年过去,我还留着。那把尺子也一直在用。
  
  这把尺子是铁皮的,表面黄色的涂层已经脱落了许多,背面粘着一小块胶带,已经发黑了。这件事情发生在1998年的秋天,是一个叫周锋的男同学放在我课桌上的。
  
  那时,我担任三年级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周锋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他写的字偏大,常超出方格,我批改时给了“良”,评语是:“书写需缩小字号,保持规整。”
  
  一个月后期中测验,周锋语文得了72分。我宣读分数,念到他姓名时,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他依旧坐在原位,面部神态十分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流露。
  
  第二天清晨,我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把铁皮尺子,崭新的,黄色漆面亮得刺眼。在那把尺子的下方,压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老师,若用这把尺子做参照,我能把字写进格子里。”
  
  在当时,他写的字依旧偏大且不够端正,不过我回想起来,那时我曾对着这把尺子和纸条看了很久。随后我把尺子放进了抽屉里面,没量过什么,也没有对此事再作提及。
  
  周锋后来是否把字写工整了,我已经没有清晰的记忆。五年级时转去别的学校,离开的时候并未向我道别。然而这把尺子被我一直保存着,在之后经历办公室调换的过程中,抽屉内的物品被更替了多次,它却始终存放在那里。其黄色漆面几乎全部褪去,背面的胶带也同样早就变成了黑色。
  
  在某一年进行物品整理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这把尺子,在它旁边摆放的书写工具已经更换过十余次,而它依然完好地处在原处。我拿起来端详,随即意识到一个情况:我从未当着他的面给予过赞许。
  
  他递交纸条的当天,我未能说出半个“好”字。后续他的字确实变得整齐了,我也并没有讲出“我看见了”这句话。
  
  他只是把尺子放在我桌上,就走了。我收了尺子,什么都没有说。他等的那句话,也许等了一整个学期,等到五年级转走,也没有等到。
  
  现在我偶尔会想起周锋。他不调皮,不突出,不让人操心。他的作业本从未缺交过,也从不在课堂上举手,唯一一次主动接近我,就是放了这把尺子。他用了他的方式告诉我:老师你说的话,我听到了,我在改。
  
  而我,没有在那一刻让他知道,我看见了。
  
  那把尺子现在还在我的办公桌上,铁皮的,黄色漆掉了一大半,背面贴着一块发黑的胶布。偶尔有学生来办公室问问题,看见这把尺子,会问老师这个还能用吗。我说能的,还能用。但从来没有人拿它量过什么,一直搁在笔筒旁边。
  
  那把尺子还在。它没有量过别的,只量过:一个孩子曾多么认真地想让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