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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文/张丹

  天气一凉,秋就真的深了。
  
  极具秋天独特韵味的,还是那声声蟋蟀之鸣。“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的鸣唱,在《诗经》这部古老典籍中,已经流传数千年。
  
  秋风起,秋夜凉,蟋蟀的浅吟低唱是秋天慢慢转凉的信。那断断续续、细微悠长的唧唧鸣声,在沉沉黑夜、孤灯暗影之下,滴滴落在心坎,丝丝缕缕缠绕心间,生出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
  
  秋天,是极易让人想家的季节。
  
  古时没有便捷的通讯方式,行路关山阻隔。那些漂泊天涯的游子,寄居在异乡的客栈里。寒凉的夜晚,一盏灯火,昏黄如豆,窗纸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游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上裹着仅有的一床陈旧薄被,直到夜深,被窝依旧冰凉。
  
  这时,客栈四壁之下,那唧唧的蟋蟀声,似乎更近了。漫漫长夜,蟋蟀大约也耐不住深夜的清寒,它遁至床下,依旧声声不绝,仿佛最懂游子心中的万般心事。
  
  声声虫鸣里,藏着游子对家中妻儿的牵念,对老屋内温暖灶台的渴盼。他的脑海中浮现老母亲坐在老旧纺车旁“咿呀”纺纱、妻子灯下缝补棉衣的温馨画面。
  
  孤灯一盏,薄被一领,孤身一人,伴虫鸣彻夜。游子又裹了裹那单薄寒凉的被子。遥望窗外一弯残月,数声长叹,方才沉沉入梦。
  
  如今我离家在外工作,独居异乡的秋夜,很是安静。
  
  床底方寸之地,厚厚木板下面,昏暗朴素,却是蟋蟀深秋的安身之所。

  “唧唧……唧唧……”一只蟋蟀轻轻落进床底,瞿瞿低鸣,绕着檐角床下悠悠回荡。窗外没有车马嘈杂,只有轻轻的风声,和床下断断续续的虫鸣。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一声接着一声,不吵人,反倒让人心里安稳。
  
  蟋蟀之鸣,是心底的柔软,如初秋夜里流淌的星河,恰似故乡村口那枚深情的蓝月亮,又如黄昏暮色下,我和小伙伴相约在玉米地里捉“苍苍虫”的小欢喜。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那棵结满枣子的树下,呼唤贪玩的我回家吃饭的身影。
  
  年少在家时,从不觉得虫鸣珍贵。乡下的秋夜,遍地是蟋蟀声。院前草丛,屋后田埂,柴房檐下,满院清鸣此起彼伏。
  
  那时院落宽敞,月色坦荡,晚风清甜,姥姥坐在院中纳凉闲话,我卧在竹席上,枕着满院虫声入眠。只听得月下蟋蟀浅吟,调子轻柔,细碎绵长。那时不知何为乡愁,只觉秋夜漫长,日子清闲。故而回首,那一声接一声的低声絮语,乃儿时乡间最美的乐章。
  
  后来跨越山海,远赴他乡,烟火疏离。看过万千灯火,听过闹市喧嚣,才知世间最清净的声音,仍是故里的秋虫啼鸣。
  
  如今客居他乡,小屋窄窄,夜色清清。窗外再也没有家乡村口的田畴阡陌,没有红枣树下的老屋庭院,只有城市寂静的晚风。
  
  唯独这只蟋蟀,循着秋的脚步,悄然栖于我床下。声声浅浅,幽幽切切,似低声絮语,伴着长夜缓缓流淌,像从遥远的旧时光里穿风而来,轻轻叩响尘封的记忆。
  
  它的鸣声不急不躁,空灵悠远,细细散在静谧的夜里。
  
  原来乡愁从不需要刻意勾起。一阵秋风,一轮秋月,一声虫鸣,便足以翻涌整段旧时光。
  
  岁岁秋深,年年虫鸣,蟋蟀依旧入床下,只是听鸣之人,早已是天涯羁客。那些安然无恙的年少时光,那些温柔朴素的故土朝夕,都藏在了这一声声秋鸣里,安静悠长,念念不忘。

  “忽闻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夜渐深沉,月色微凉,床下虫声幽幽,清宁恬淡。我静静枕着秋声,枕着遥遥的乡愁。
  
  山河经年,秋声不改,唯有故里床下的那一只蟋蟀,常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