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涛

　　临近中秋节，妹妹却因为一块月饼，对外甥女发了火。
　　
　　那天逛超市，虽然距中秋节到来还早，但货架上随处可见月饼，节前氛围相当浓厚。环顾一圈，种类还真不少，有广式的、苏式的，有五仁馅的、有蛋黄馅的。外甥女兴致勃勃，人小心大，选了满满一袋各式口味月饼，信誓旦旦说要吃个够。我不由得笑了，这是要把肚皮撑破啊。毕竟月饼这东西，属于高热量食物，饱腹感很强。
　　
　　可从超市回家不到五分钟，外甥女就果断“食言”了，各种嫌弃溢于言表:“妈妈，蛋黄馅的难吃死了！”“妈妈，这种太甜了！”“妈妈，这块也不好吃！”外甥女满脸委屈，甚至还把半块没吃完的月饼丢进垃圾桶，这一幕瞬间就点燃了妹妹的怒火:“李可欣，谁让你浪费的？你知不知道，在我小时候，吃月饼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外甥女怔住，她从未见过她妈妈生这么大的气。
　　
　　惊诧于妹妹的情绪突然爆发，我有些恍惚，但随即释然，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小时候和月饼有关的往事画面。
　　
　　那时我念初中，妹妹上小学，家里经济拮据，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食品种类匮乏，中秋月饼也不像如今这样多种多样，令人眼花缭乱。一块脸盘大小的月饼，圆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纤薄的饼面上铺满芝麻，轻咬一口，冰糖、芝麻以及蜜饯混合的味道，在舌尖上打滚，让人口齿生津，直抵灵魂深处。
　　
　　母亲提前买好月饼，看到我们兄妹两人渴望的眼神，虽说白了我们一眼，但还是拆开包装，切出两个小块，让我们先过过嘴瘾。我分到的是带冰糖的一角，妹妹得到的饼边却几乎没有馅。她噘着嘴抗议，母亲佯装未见，于是眼睛就一直黏在我手里那块上。母亲把剩余的大半块小心翼翼裹紧，压住封口避免受潮，收进柜子里，等到了中秋节那天再吃。
　　
　　妹妹嘴馋，一天也等不了，趁着母亲不在家，翻箱倒柜寻找，找到后怂恿我一起吃。我本想拒绝，可月饼近在眼前，芝麻的香气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喉咙。不知不觉，我们竟把这块月饼吃干抹净。我嘴里还留着甜，心里却开始发慌。
　　
　　母亲很快发现月饼莫名消失，首要怀疑对象就是妹妹。妹妹把我推出去做挡箭牌，说:“是我哥想吃”。还不时朝我眨眼，示意我配合她。妹妹非常清楚，只要我开口揽责，我们都能免于责罚。我没有勇气撒谎，对妹妹的暗示视若无睹。母亲狠狠训斥了妹妹，妹妹低着头，眼泪砸在鞋面上。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事后，母亲又买了一块月饼，但还是切了两个小块分给我们。我注意到，这回是一样的。有了前车之鉴，母亲这次藏得很紧，放到妹妹怎么也找不着的地方。终于等到中秋节这天，妹妹翘首以盼，准备大快朵颐。可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母亲拿出月饼后，原本舒展的眉头随即紧皱。

　　“这月饼放太久，已经发霉变质，扔了吧，吃下去会生病的。”父亲简单一句话，让欢快的节日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尽管母亲十分不舍，但也只能无奈摇头丢弃。
　　
　　妹妹眼巴巴看着，眼眶里泛着泪花。我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偷吃第一块，如果当初我肯替她说一句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每次提及，妹妹总会记得那晚的月光似乎特别黯淡。如今，再看看面对着满目琳琅的各式月饼却挑肥拣瘦的外甥女，妹妹摇了摇头。她盯着垃圾桶里那半块月饼，望了很久，然后默默弯腰捡出来，用纸巾仔细擦净，搁在盘子里。
　　
　　外甥女就这么惊讶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多年前，妹妹只能看着母亲把发霉的月饼扔掉；多年后，她只能看着女儿把咬了一半的月饼丢进垃圾桶。月色还一如当年，只是那些月饼的滋味，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