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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树皆秋色

        ◎文/俞俊

  黄昏,独自走在城河岸畔,放眼望去,一幅无法用言语穷尽的画卷展现在眼前,沿河葱葱茏茏的树木都换了秋装,每一棵树都在秋天里活出了自己的样子,没有一棵是相同的,不由想起一句诗“树树皆秋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银杏,风一吹,扇子般的叶片就哗啦啦地摇起来,摇得满树生光。这棵老银杏,500年了,树冠顶着一头金黄,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斑斑驳驳地落在脸上,像被温柔的手抚摸着。听人讲,有一年秋天,一位摄影家等了整整三天,只为抓到叶子飘落的一瞬间。他拍了无数张照片,最后只选了一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穿过,像碎金洒向人间。他说,因为这一张里,叶子都还在空中,还没有落地,好像时间停住了。
  
  枫叶层层叠叠的,从赭黄到朱红,从朱红到深紫,像被时光浸染过的油画。叶片像手掌,伸开来接住秋阳,再洒向人间,红得热烈,红得放肆。唐人杜牧说“霜叶红于二月花”,二月花总有几分娇弱,经不起风雨;而秋天的枫叶,被霜打过,冷过、痛过,因此更加灿烂动人。生命中最美的时刻,往往也是即将凋零的时刻,像枫叶,红到极致,便落了。

  梧桐是秋天里最沉静的树。它的叶子阔大,到了秋天,慢慢变黄,边缘卷起来,像握住了什么,又像松开了什么。梧桐的叶子落得早,秋风一起,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堆成厚厚的一层。每天都看到环卫工人在扫,怎么扫也扫不完,今天扫干净了,明天又落满地。古人说“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它是最先感知到季节更替的树,也是最懂得什么是寂寞的树。白杨和梧桐不同,它们长在路旁,一排一排地站成队伍。白杨的叶子细长,到了秋天,叶柄变得很脆,风一吹就断,在空中打着旋,飘得慢悠悠的。白杨的树干是灰白色的,上面长着许多眼睛,有的像是在笑,有的像是在哭。茅盾在《白杨礼赞》里写西北的白杨,说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是树中的“伟丈夫”。白杨的确有这样的气质,不媚不俗,挺拔向上,哪怕叶子落光了,光秃秃地站在寒风里,也绝不弯腰。
  
  柳树站在水边,枝条细长柔软,最惹人怜惜。风吹来,它便摇啊摇,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挥手。叶子变黄了,卷曲了,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水面上,顺流而去。古人折柳送别,大约是因为柳的枝条柔软,像人的思念,扯不断,理还乱。

  松树是个异数,依旧一身沉静、深邃的绿,松针细长,一簇一簇的,像一把把绿色的小刷子。柿子树最有烟火气。它的叶子落得早,满树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把枝条都压弯了,在夕阳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柿子树的叶子也好看,圆圆的、厚厚的,变成红褐色,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地毯。
  
  黄昏时分,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所有的树,黄的、红的、绿的、褐的,全都沐浴在夕阳里,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我沿着土路向树林深处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干燥而清脆,像在诉说着什么。来年春天,它们会化成泥土,滋养新的生命。
  
  或许这就是生命,一边失去,一边获得。所有落下的叶子、枯萎的花朵、消逝的光阴,都将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落晖之后,是漫长的夜,是安稳的睡眠,是来年春天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