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本报 收藏报纸 报纸头版

内容导航 版面导航

获得 Adobe Flash Player

山的那一边

        ◎文/叶正尹

  小学时,校园后面有一座山,不高,但足够挡住视线。教室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翻过山脊照进来,在黑板上一寸一寸地挪。老师讲着讲着,偶尔会停下来,顺着光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落在窗外那片青灰色的山影上。那时他还年轻,师范毕业在这里教了几年书,眼睛里还有没被粉笔灰磨平的光。
  
  有一回作文课,题目是“我的理想”。大多数同学写的是当工人、当售货员、当解放军。轮到老师念一篇范文,他念完,抬起头问:“你们知道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吗?”教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答得上来。我们最远只去过镇上,从没翻过那座山。老师说:“我也没有去过。但书上说,那边有工厂,有大学,有火车站,火车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下午,老师领我们爬上学校后面的山坡。站在半山腰,他指着远处说:“看见那条白线没有?那是公路。顺着公路一直走,就能走到县城,从县城再坐车,就能到省城。”我们眯着眼睛看,其实什么白线也看不清,但每个人都使劲点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从那以后,“山的那一边”就成了我们作文里反复出现的句子。
  
  后来我到外面读书,果真看见了老师说的工厂、大学和火车站。火车我坐过很多次,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城市,但每次汽笛响起来,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山的那一边,原来真的是另一个世界。可等我真正站在那个世界里,才发现它和老师描述的并不完全一样,那里的楼很高,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那里的路很宽,宽得让人不知该往哪走。老师当年没有告诉我们,翻过一座山,前面还有下一座。
  
  去年教师节,我回了一趟母校。学校还在,山还在,教室窗户还是朝着东边。老师退休了,但还是住在学校后面的老房子里。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门口看报纸。聊起当年那堂作文课,他摆摆手说:“那时候我也没出过远门,都是书上看的,瞎说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分明还有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其实都对。他只是把书里最好的那一面讲给了我们,把对远方的想象种进一群孩子心里,然后站在原地,等那些种子发芽、长大、走远。
  
  临走时我又爬上那个山坡。站在同一个位置,风还是从山那边吹过来。我掏出手机给老师发了条消息,写的是:“老师,山的那一边我替您去看过了,现在回来跟您说一声。”他回了一个笑脸。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老师就是一座山。他不高,但一辈子站在那儿,让一代又一代孩子踏着他的肩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