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瞿杨生

　　叔叔家的池塘藏在村子最东头。每年处暑一到，满池荷花谢了大半，不少荷叶泛出枯黄，几枝残茎歪斜着戳在水面上，风一吹，沙沙地响。这时候叔叔就会从柴房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连体水裤，又往塘边拖出那台旧柴油机，扛上高压水枪，踩着晨光往池塘去。我跟在他身后，暗自嘀咕，明明水面上一片颓败，他凭什么相信泥底下藏着好东西。
　　
　　下水从不着急，他先站在塘埂上眯着眼看一会儿，又用脚尖探了探岸边的淤泥，然后才慢慢踩进水里，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拉响塘埂上的柴油机，高压水枪轰地一声吐出水流，冲开藕节周围的淤泥，浑浊的水花溅起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等水面稍稍平静，他就弯下腰，十根手指顺着踩到的藕节两侧，稳稳地抠进淤泥里去。那个“抠”字我琢磨了很久，它既不是挖，也不是刨，是指尖一点一点剥开黏腻的泥，如同在拆一件怕弄碎的旧瓷器。
　　
　　一上午他能弯腰几百次。膝盖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就用手撑住藕身借力，整个人几乎趴在浑浊的水面上。汗珠顺着下巴滴进池塘，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有时候碰到特别深的老藕，水没过大腿根，腰以下的衣裤全泡在泥水里，只剩脑袋和举着藕的手露在外面。我蹲在塘埂上看着，觉得他不像在收获，倒像在泥里寻找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
　　
　　那双手是我见过最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关节因为常年抠泥肿得变了形，掌心的老茧硬得宛若树皮。可正是这双手，抠出来的藕每一根都完整白净，润润地泛着水光。他把藕托在掌心里，用塘水轻轻冲去浮泥，藕节上的细须还带着水珠，在处暑的阳光下亮晶晶的。他递给我时说：“这根脆，回家凉拌。”没有多余的话。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城里，每年处暑总想起那片池塘。今年处暑，我特地请了假回来。清晨五点半赶到塘边时，他已经在水里弯着腰了，看见我只直起身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今年藕长得好。”我坐在塘埂上，池塘还是老样子，残荷歪斜地立着，水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弯下腰，十根手指还是跟当年一样，顺着藕节小心翼翼地抠进泥里。只是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每抠一节都要歇几口气，腰弯下去再直起来时，能听见关节咔咔地响。我看他抠出一根又一根白藕，码在木板上，整整齐齐的，泥水顺着藕节往下淌，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色。
　　
　　太阳升高时，叔叔爬上岸，坐在我身边喝水。指缝间还沾着乌黑的塘泥，手背上的青筋凸着。他指着木板上的藕说：“你多带些回去，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我点点头，望着那些白藕，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每弯一次腰，秋天就深一寸。处暑的“处”，其实不只是暑气悄然退去，也仿佛是他用一双老手，把残余的暑气从泥里一点点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