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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补时光的人

        ◎文/天水叶子

  推着缝纫机的大姐总在午后两点准时出现,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好挪到马路牙子边。她支起遮阳伞时,金属杆子磕在地上“当”的一声,像敲响了某个古老时辰的钟。
  
  日子久了,我们都知道,当那把蓝白条纹的伞张开,整个巷子的节奏就要慢下来了。
  
  大姐姓陈,没人叫她陈师傅,都叫她大姐。缝纫机是老蝴蝶牌的,台板磨得发亮,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她把机子推到树下,从布兜里掏出线轴,红的黑的白的,还有一轴藏青色,用得最多。剪刀、软尺、一盒混着大小扣子的铁皮盒,挨个摆在机子左边,右边压着块布,是她的坐垫。
  
  支好摊,她坐下,先空踩两下踏板。哒哒,哒哒哒。试试机子顺不顺。然后抬头,看有没有人来。
  
  巷子不长,住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都搬走了,偶尔周末回来一趟,把换季的衣裳带回来让大姐收拾,改裤脚的多。现在的裤子买来都长,年轻人个子高,老人穿着不合适,卷一道边,缝死。三块钱。
  
  也有换拉链的,书包的拉链,外套的拉链,还有棉袄的,棉袄拉链最不好换,布料厚,机子扎不动,得手缝。大姐捏着针,顶针箍顶住针尾,使把劲,针才透过去。缝完一抬头,额上一圈汗。
  
  我找她缝过一条裤子,膝盖那儿磨破了,破得不规整,一大一小两个洞。我想扔了,又觉得可惜,拿着去问大姐。她翻过来看了看,说,补一下还能穿。我等着,看她从布兜里找出一块颜色差不多的碎布,比了比大小,剪下来,垫在破洞底下。机子转起来,哒哒哒,沿着破洞的边走了一圈。补丁是椭圆的,针脚细密。她说,你要是不嫌难看,就这么穿。我说不嫌。
  
  后来我又去过一回,一件旧外套,扣子掉了两颗。大姐从铁皮盒里翻了翻,没有一模一样的,找了两颗颜色相近的,比了比,说,凑合吧,看不出来。钉完扣子她把衣裳抖了抖,线头用剪刀贴根一铰,干净利落,五毛钱。我翻遍口袋只有一块,她说没的找,下回再说。下回我再去,她早忘了。

  大姐话不多,你把衣裳递过去,说怎么改,她嗯一声,量,剪,踩机子。不问你姓什么,不问你在哪上班,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应两句,手里不停。巷子里的人来了又走,搬走的,住医院的,不在了的,她的摊子还在。春天缝单衣,冬天改棉袄,换了一茬人,她就缝一茬衣裳。
  
  有一回我路过,看见她给一个老太太改棉袄。棉袄旧了,面子上的花褪了色,可底子还结实。老太太说,袖子长,截一截。大姐量好,拿画粉做了记号,拆了袖口,剪掉一截,再缝回去。缝完,老太太穿上,活动活动胳膊,合适。大姐说,还能穿几年。老太太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还有一回,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拿来一件中山装,说父亲走了,衣裳好好的,就是扣子松了几个,想钉结实了留着。大姐接过来,没说话,从铁皮盒里挑扣子,一颗一颗比对,没有原样的,找了颜色最接近的,钉上,钉完又把其余扣子挨个紧了一遍。男人问多少钱,她摆摆手,拿着吧,男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黄昏,大姐收摊,线轴收回布兜,扣子盒盖上,缝纫机推走。伞最后收,折叠起来,蓝白条纹卷成一小捆。槐树底下的水泥地上留着机子的压痕和一截碎线头,风一吹,线头滚两滚,不动了。
  
  推着缝纫机慢慢走,机子轮子轧过路面,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巷子安静下来,日头斜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巷子拆了一半,没拆的那头还住着几户,大姐不来了。那棵槐树还在,树下的水泥地还在。偶尔有人拿着磨破的裤子站在那儿,站一会儿,又走了。
  
  我想起她踩踏板的样子,一下,一下,不急不躁的。这巷子里散落的事,缝开的线,磨破的洞,她一针一针都接着。接不住的,也不多说。
  
  她缝过的衣裳,还在很多人身上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