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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声一片故里情

        ◎文/俞俊

  傍晚,牵着孩子在小区里散步。楼群静谧,路灯还含着一点白日余温,忽然听见草丛里一阵青蛙叫。我停住脚,孩子也停住,两人的耳朵一齐朝向地面,不知不觉听了许久。
  
  清亮聒噪的蛙声,一下将我拉回童年乡下的夏夜。老家屋旁有一条沟渠。夏天一到,杂草疯长,青黛色的叶子把沟沿挤得满满当当。傍晚,一家人在小院子里吃完、纳凉,屋檐下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蛙声也一阵一阵吹过来。
  
  蛙声从哪里传来,根本说不清。蛙声从泥里生,从雨里生,从水泽草丛生,从月光底下生,带着稻秧、池水、泥腥、庄稼的呼吸。城里人爱听鸟鸣,蛙声却更近地气。人在喧嚣的蛙声里待久了,心反而会慢慢松下来,像夏收过后新犁的地,松软、温润,适合种一粒念想。辛弃疾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写:“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赵师秀在《约客》里写:“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两位诗人都把蛙声写进了夏夜,也写进了心里。蛙声本来只是田野里的寻常鸣唱,到了诗里,便有了丰年的消息,有了清凉的回音,有了人间的安稳。蛙鸣更像乡村的脉搏。它一声一声跳动着,像土地在呼吸,像溪水在翻身,像每一株禾苗都在暗暗长高。
  
  我蹲下来,对孩子说,听,青蛙在说话。孩子睁大眼睛,小区里路灯光线淡淡落下,树影摇晃,草丛深处仍有蛙声,一声连着一声,夜里,圆月升到树梢,蛙声盖住白日的燥热,也盖住一天的烦闷劳累。夜深了,蛙声仍旧一阵阵传来,远的像从河湾里飘来,近的像就在窗下。闭上眼,便会看见露珠爬上草叶尖,看见风从稻叶间穿过去,看见萤火虫落进水沟、隐入黑暗。
  
  城里的灯火越亮,耳边的声音越杂,心里却常常怀念老家蛙声一片。蛙鸣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把人拉回泥土,拉回溪水,拉回童年,拉回母亲站在灶台边的黄昏。所谓听取蛙声一片,其实听的是夏夜的热闹、田野的欢歌、岁月的回响,听的是贫瘠日子里最朴素的欢喜。蛙声在沟渠里,在草丛里,在麦茬间,也在记忆深处,年年响,夜夜响,像一盏微小的灯,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