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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破一颗夏天

        ◎文/叶正尹

  盛夏的傍晚,暑气久散不去,窗外的蝉鸣宛若一根绷紧的弦。隔壁阿婆送来一捧李子,说是乡下亲戚自家树上结的,个头不大,卖相也不齐整,凑近闻却有股清冽的甜香。我挑了一颗最软的托在掌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它刚从井水里捞过,那凉先于味蕾,抚平了半分焦躁。
  
  牙齿陷进去的瞬间,一切都来不及了。果皮脆裂的声响沿着颌骨传进耳蜗,紧接着,一股凉而浓的汁液猛地喷溅开来,漫过舌尖,整个口腔被清凉的酸甜瞬间占满。那一刹那的酸来得急,去得也快,只在舌面上炸开一瞬便散了,留下绵长的甜,黏稠地挂在每个味蕾上。我闭上眼,仿佛咬破的哪里是一枚李子,分明是一整个夏天的封印。那封印里有雨水、暴晒、蝉鸣、树荫,那些被阳光反复熬煮过的日子,全在这一口里一同苏醒。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淡红的印子。我想起外婆家院子里那棵老李树,树皮皴裂,枝叶却密不透风,每到伏天,满树红果把枝条压得弯向地面。那时我和表弟够不着高处的果子,只得摇树干,成熟的李子噼里啪啦砸在草丛里,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两下,接着往嘴里塞。外婆总在廊下喊:“慢点吃,别把核吞了。”可哪慢得下来,那种急吼吼的甜,连核都顾不上吐干净。
  
  如今坐在桌前,盯着掌心这一颗,一层一层地品它的酸、它的甜、它末尾那一点涩,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吃过一颗李子了。小时候吃李子是不需要咀嚼的,囫囵塞进去,核还没吐出来,手已经伸向了下一颗,只觉得甜就是甜,酸就是酸,干脆利落。倒不是现在的李子比从前好吃了,而是我吃得慢了,慢到能在果肉纤维里翻出些当年压根没尝出来的东西,慢到一口还没咽完,思绪已经飘出去很远。
  
  冰镇过的果肉在唇齿间渐渐回暖,余味由甜转淡,又从淡里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涩,贴在舌根上,迟迟不散。这种涩是李子独有的,不恼人,反倒让前面的甜有了分量。如果没有它,甜就太轻飘了。我忽然觉得,一颗李子的口感曲线,竟像极了夏日本身,入口是猛烈的盛放,中段是绵长的丰盈,到了尾音却总要拖一点怅然。
  
  最后吐出果核,湿漉漉地躺在手心,褐色的壳上还黏着几缕果肉纤维。一枚李子只能给出一颗核,那是它全部的交代。我把它搁在窗台上,小小的,硬硬的,让它也晒一晒这个夏天的末尾。再过几天,水果摊上的李子就该换成葡萄和梨了,夏天会如同汁水一样从指缝间流尽,只剩这枚光秃秃的核,证明我曾咬破过一颗完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