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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得黝黑的脊梁

        ◎文/瞿杨生

  小暑的厉害之处,不在气温表上那个数字,而在人的皮肤上。送水工老周把袖子往上一撸,胳膊上半截是麦色,下半截是深褐色,中间一道齐齐的分界线,跟拿尺子比着画上去的一样。卖瓜的老赵更不用提,整条手臂黑得跟瓜皮一个色号,蹲在车旁远远望去,人和瓜垛就融成了一片。他们的黑,黑得坦荡,黑得理直气壮,仿佛阳光在皮肤上镀的,哪里是颜色,分明是一种不必言说的底气。
  
  快递员小周入夏以来,脸和脖子已经晒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截,安全帽带子勒过的地方留着一道白印子。他管这叫“节气限定皮肤”,说再过些日子怕是泡进酱油缸里也显不出更深的色了。我问他热不热,他把帽檐往上一推:“出汗痛快,比在办公室吹着空调对着电脑强多了。”他讲这话时眼神亮堂堂,跟后视镜反射的日光一样灼人。有人把热度视为煎熬,有人却把它当勋章来佩戴,全凭面对日头的那股心气。
  
  城南高架桥的工地上,黄昏是最动人的时辰。收工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下脚手架,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额头上那一圈帽檐压过的印痕还没褪去。他们蹲在路边吃盒饭,敞着的工装领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脊梁,被夕阳一照,泛出古铜色的暖光。一位老师傅说干了二十年工地,每年夏天都要换一层皮。“你看这桥,一寸一寸往对岸长,这里头有我晒过的太阳,划得来吧?”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水,咂咂嘴,恍若把二十年的日头都品出了滋味。
  
  由工地上的脊梁,农技员老陈的身影浮上心头。他也是这样,从田里回来脱了衬衫,身上一件天然的“白背心”清晰可辨。他妻子笑话他像个倒扣的酱油瓶,他也不恼:“黑了好,说明天天下地。稻子拔节,我的脸也跟着上色,这叫同步成长。”这世上最踏实的颜色,就是这种被日光反复涂抹过的。它不精致、不讨巧,却经得起任何光线审视,因为它本身就是光源照过之后的证据。
  
  老槐树的荫凉底下,一把扫帚靠在树干上,旁边坐着个环卫工正在歇脚。凑近了才看清,那人五十来岁,脸颊黑得发亮,笑起来牙齿格外白。旁边人都喊她周大姐,她说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扫街,扫完一条马路太阳正好升起来。“你看我这脸,比新来的年轻人黑了好几度,可我扫得比他们快。”她伸出胳膊比划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黝黑的皮肤上跳动,犹如被风揉碎的光斑纷纷扬扬落了上去。那一刻她的黑竟泛着光,叫人挪不开眼睛。
  
  傍晚,我站在过街天桥上往下望。送水车、快递车在晚照里穿梭,驾驶员的手臂搭在车窗沿上,一律是深浅不一的褐色。晚风里,他们有的仰头灌水,有的隔着车窗比划手势。那一刻城市好似被一双双黝黑的大手托着,稳稳当当,不动声色。我站在桥上良久,越看越觉得,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相比,这些被太阳反复描摹过的脊梁更让人踏实。
  
  他们在每一个小暑到来时变得更黑一些,城市也在这每年一度的加深中一年比一年更结实、更温热。那些黝黑不是磨难的痕迹,而是奔赴的印记。当太阳照常升起,他们照常出门,脊梁上沉淀的光,照着脚下的路,也暖着身后千家万户的早晨。这大约就是中国大地上最动人的底色,不声张,却经得起端详;不言语,却扛得起所有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