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小英

　　小暑到了，太阳泼辣辣地悬在头顶，把整座城市晒得油亮亮、热腾腾的。柏油路面隐隐冒着热气，连空气都被晒得有些扭曲，梧桐叶一动不动，知了扯着嗓子喊得正欢。天空中找不到一片云，蓝得发亮，干干净净的。
　　
　　环卫工老陈坐在银行门前的台阶上歇脚，草帽搁在膝头，手里的蜂蜜罐蓄着半罐温茶。他拧开盖子喝两口，抹了把嘴上的水渍，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拎起扫帚就上了街。扫帚推过去，落叶贴着地面翻卷起来，又被拢到路牙子边上。扫帚推过去带起一阵细风，贴着他的脚踝擦过去，凉了一瞬，又被热气吞掉了。他的手臂一伸一收，身子跟着一躬一直，节奏匀得很。阳光落在脊背上，汗水从草帽檐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由着它滴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建筑工地上，二十多层的楼还在往上建，几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站在作业面上弯腰绑钢筋。铁钩子勾住铁丝，手腕一拧就是一个结，手指翻飞，动作快而准。阳光从脚手架的空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黝黑的脖颈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槽滑落，在工装背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其中一个直起腰来，端起地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楼顶的风从脚手架的空隙里穿过来，灌进工装的领口，他眯了一下眼，搁下水杯又蹲下去继续绑。楼顶没有遮拦，太阳直直地晒着他们的安全帽，帽檐下的脸绷着劲，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铁丝拧紧时嘎嘎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根接着一根。
　　
　　一辆电动车在小区单元门口刹住，后轮微微摆了一下。小刘低头看了看踏板上的蛋糕盒子，盒面印着一只举着气球的卡通小熊，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顾客说马上下来，他弯腰小心地端起来，用身子挡住阳光。等了两三分钟，年轻妈妈小跑着下来，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转身跨上车就拧了把手。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额头的汗珠正往下滚，拿手臂横着抹了一下，车已经拐过了路口，风重新灌满他的领口。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发来语音，他扫了一眼屏幕没点开，先把车拧进下一个小区的大门。

　　“往前走，往前走——好，停。”交警小周站在十字正中央，白手套在阳光下划了道弧线，转身时反光背心下的蓝衬衫紧贴着脊背。前方车流正缓缓地往前挪，他抬起手臂往左摆了一下，示意左转车辆继续通行，随即又回头面向直行车道，手掌猛地一压，嘴里喊着“好，停”，一辆抢道的出租车被他拦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解释，他弯腰听完，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标线，语速快但语气不急：“天热，大家都赶，但这条线不能越。”出租车司机点点头，退回去。一阵风从路面贴过来，白手套的边沿一抖，又落回原处。他往后退了两步，回到岗台上继续打手势。
　　
　　老陈扫过大半条街，扫帚推过去的动作一直没停过，身后的路面干干净净，落叶归成一堆一堆的。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归拢，草帽檐上的汗珠偶尔滴落。扫到工地门口时，一个小伙子正蹲在路边水龙头下冲脸，水花溅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子。老陈看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把扫帚往肩头搁了搁，继续往前扫。
　　
　　又一个小区门口，小刘的电动车停稳，他拎着袋子快步上了台阶，楼上的电梯没下来，转身就往楼梯间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工地楼顶上，安全帽还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那几个弯腰的影子贴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很少直起来过。交警小周仍然站在十字路口，白手套起起落落，车流在他身边缓缓地淌过去，谁也没有停下来。
　　
　　太阳越升越高，他们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小团浓墨点在白亮亮的地面上。整座城市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着，扫街的、盖楼的、送餐的、指挥交通的，彼此不认识，却共享着同一场酷暑和同一份奔头。那些被晒成大地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犹如盛着一整个夏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