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瞿杨生

　　家里的茶几抽屉里，叠着一摞家电说明书。父亲从不扔这些东西，哪怕那台电风扇早就坏了。我看着他弯腰整理的身影，觉得父亲犹如一本说明书，只不过他从不用文字写。
　　
　　那本说明书的第一页，写在他那双手上。童年时家里的自行车链条掉了，父亲蹲下来，三两下就装回去，手上沾满黑油，却一句话不说。水管漏水，他关掉总阀，拧开接头，缠上生料带，重新装好，打开水阀试了试，不漏了。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我从未听他解释过“我修了什么”“怎么修的”。他的行动就是全部说明。
　　
　　第二页写在他的作息表里。我念中学那几年，每天清晨六点，厨房的灯准时亮起。父亲煮好粥，煎好蛋，把碗筷摆好，才来敲我的门。我迷迷糊糊起来，桌上早餐已经冒着热气，他却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上班。那些年他从没说过“爸爸很辛苦”，也从不要求我说“谢谢”。他只是准时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时刻，像一座走时精准的老座钟，精准、沉默、可靠。
　　
　　还有一页，写在我的病历本上。我从小体质不好，动不动就发烧。每一次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都是父亲的事。后来我发现，他比我还清楚我的过敏史、血型、每次生病的日期和用药。而他自己呢？腰疼了半个月，一声不吭，最后是我妈看不下去，硬拉着他去医院。他的那页说明书，永远是空白的。
　　
　　参加工作第一年春节，家里换了智能电视。父亲拿着两个遥控器，不知道怎么切换到机顶盒。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走到我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这个……你看一下。”我接过来，三两下设置好。他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仿佛在阅读一份陌生的说明书。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酸，原来他也开始有“看不懂”的时候了。
　　
　　又过了几年，我教他用智能手机。发微信、扫健康码、手机支付，他学得很慢，同一个操作要问好几遍。我把步骤写在一张纸上。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那张纸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我决定为他写一份说明书，把降压药怎么吃、新家电怎么用、我不在身边时这个世界如何运转都写进去。
　　
　　前阵子家里的旧电饭煲坏了，我买了台新的换上。安装好后，我把操作步骤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旁边的墙上。父亲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那张贴纸，没说什么。我转身去洗菜，听见他在灶台前小声嘟囔：“记住了。”他依然话不多，依然沉默。这本沉默的说明书，我已经开始帮他续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