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光头父亲
◎文/葛亚夫
打我记事起，父亲就顶着闪亮的光头，气势逼人，不言自威。
父亲话少，却活力十足，常年赤脚，光着黝黑的膀子，一个光头画龙点睛，让人望而生畏。电视里的光头狠人，都无法和他比，本色和演技的天然差距犹如天堑。若是走近一点，这种压迫感愈加触目惊心。那些癣，从光头到四肢和前胸后背，比刺青还入木三分。那浑然天成的文身，比古惑仔更恶汉，每每令我两股战战、如履薄冰。
我还是年轻了。父亲的光头，比我的记事更早。爷爷去世后，十岁的父亲就承袭“弼马温”职位，在村外的料场看马、添夜草。月黑风高啊！经常有赶路的人，进屋讨个火，或讨杯水。看不清脸，分不出是人是鬼。父亲不怕，一顶光头佛光普照。无论长幼，摸黑进屋的路人，都得喊他一声大爷。父亲也嗯一声，也不说话，有求必应。
说起过去，父亲豪气干云。我惭愧不已，同样的年龄，父亲已被一干人递烟、喊大爷。而我，还怕走夜路，对父亲敢怒不敢言。
神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说，光头之下，无处遁形。
作业偷懒，农活耍滑，结果都很惨，让我悔不当初。父亲伸手就是神来之笔，身边的任何物什瞬间就能化为称手兵器，对我一通饱和打击。和同学闹矛盾，挨老师批评……我回家从不敢吭一声。若有好心人不幸走漏风声，“梅开二度”只是寻常，“烧巴子”“油条”“猪耳朵”“砂礓”等，或扇，或抽，或薅，或跪，父亲都管足管饱。
父亲顶着光头对我作威作福，面对母亲，就黯然失色了。“好男不跟女斗”的借口他都懒得找，训斥我：“要听母亲的话！错的要当对的听，对的要当圣旨领。”我颇有异议，这不是他一是一、二是二的风格！只能实锤，怕老婆。父亲对我当头棒喝：“我怕她？那是尊重！你妈可不是一二，是三！三生万物知道不？这家，有她虽鸡飞狗跳，但没她就房倒屋塌。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让她三尺又何妨！”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这些年，真苦了我的光头父亲。
乡下人披星戴月，看天吃饭。父亲一顶光头，自带日月星辰。正因如此吧，他是出名的种地“好把式”。一到农忙，他不仅要忙自己的活，还要忙别人的活。母亲数落他，他摸摸光头：“谁叫咱‘能以’呢！”母亲扑哧一笑：“就你能！聪明绝顶。”还别说，父亲的脑瓜子就是灵光，只要看两眼，啥都弄得有模有样。村里的红白喜事，绝对离不开父亲。办大席烦琐，人多活杂，既要统领全局，又要气压全场。父亲光头一矗，你干这，他做那……没一个人敢反驳、撂挑子。
那是父亲的高光时刻，我子凭父贵，跟着沾光，在小伙伴间呼风唤雨。
少不谙事，我颇有创意地刮个光头，再用笔画上会意的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父亲以为我患上癣疾，颤着手拉过我，仔细瞅。然后，轮到我颤抖。父亲骂我好日子过腻了！我不服，光头还关乎日子好坏？很多年后，当我了解了那段历史，我才懂得，爷爷留给父亲的“成分”和成见，让他不得不以光头示人，为自己壮胆，为未来壮行。
如今，父亲老了，慈眉善目，和颜悦色，光头也不再发光。但我仍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在我心灵深处，他永远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打我记事起，父亲就顶着闪亮的光头，气势逼人，不言自威。
父亲话少，却活力十足，常年赤脚，光着黝黑的膀子，一个光头画龙点睛，让人望而生畏。电视里的光头狠人，都无法和他比，本色和演技的天然差距犹如天堑。若是走近一点，这种压迫感愈加触目惊心。那些癣，从光头到四肢和前胸后背，比刺青还入木三分。那浑然天成的文身，比古惑仔更恶汉，每每令我两股战战、如履薄冰。
我还是年轻了。父亲的光头，比我的记事更早。爷爷去世后，十岁的父亲就承袭“弼马温”职位，在村外的料场看马、添夜草。月黑风高啊！经常有赶路的人，进屋讨个火，或讨杯水。看不清脸，分不出是人是鬼。父亲不怕，一顶光头佛光普照。无论长幼，摸黑进屋的路人，都得喊他一声大爷。父亲也嗯一声，也不说话，有求必应。
说起过去，父亲豪气干云。我惭愧不已，同样的年龄，父亲已被一干人递烟、喊大爷。而我，还怕走夜路，对父亲敢怒不敢言。
神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说，光头之下，无处遁形。
作业偷懒，农活耍滑，结果都很惨，让我悔不当初。父亲伸手就是神来之笔，身边的任何物什瞬间就能化为称手兵器，对我一通饱和打击。和同学闹矛盾，挨老师批评……我回家从不敢吭一声。若有好心人不幸走漏风声，“梅开二度”只是寻常，“烧巴子”“油条”“猪耳朵”“砂礓”等，或扇，或抽，或薅，或跪，父亲都管足管饱。
父亲顶着光头对我作威作福，面对母亲，就黯然失色了。“好男不跟女斗”的借口他都懒得找，训斥我：“要听母亲的话！错的要当对的听，对的要当圣旨领。”我颇有异议，这不是他一是一、二是二的风格！只能实锤，怕老婆。父亲对我当头棒喝：“我怕她？那是尊重！你妈可不是一二，是三！三生万物知道不？这家，有她虽鸡飞狗跳，但没她就房倒屋塌。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让她三尺又何妨！”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这些年，真苦了我的光头父亲。
乡下人披星戴月，看天吃饭。父亲一顶光头，自带日月星辰。正因如此吧，他是出名的种地“好把式”。一到农忙，他不仅要忙自己的活，还要忙别人的活。母亲数落他，他摸摸光头：“谁叫咱‘能以’呢！”母亲扑哧一笑：“就你能！聪明绝顶。”还别说，父亲的脑瓜子就是灵光，只要看两眼，啥都弄得有模有样。村里的红白喜事，绝对离不开父亲。办大席烦琐，人多活杂，既要统领全局，又要气压全场。父亲光头一矗，你干这，他做那……没一个人敢反驳、撂挑子。
那是父亲的高光时刻，我子凭父贵，跟着沾光，在小伙伴间呼风唤雨。
少不谙事，我颇有创意地刮个光头，再用笔画上会意的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父亲以为我患上癣疾，颤着手拉过我，仔细瞅。然后，轮到我颤抖。父亲骂我好日子过腻了！我不服，光头还关乎日子好坏？很多年后，当我了解了那段历史，我才懂得，爷爷留给父亲的“成分”和成见，让他不得不以光头示人，为自己壮胆，为未来壮行。
如今，父亲老了，慈眉善目，和颜悦色，光头也不再发光。但我仍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在我心灵深处，他永远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