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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肩膀是看台

        ◎文/瞿杨生

  下班路过幼儿园,看见一个小男孩骑在爸爸肩上,小手揪着父亲的头发,咯咯笑得前仰后合。那父亲歪着头,一手扶着孩子的腿,一手提着公文包,走得踉跄却满脸欢喜。我愣在原地,恍惚间觉得那上面的孩子是自己。父亲节快到了,这个画面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座最安稳的看台。
  
  我五岁那年元宵节,父亲带我去镇上看舞龙。人山人海,我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跺脚。父亲二话不说,把我举起来架在肩上。刹那间,我看见了金色的龙灯在夜色里翻滚,鳞片闪闪发光,龙珠在人群中穿梭。我兴奋地大喊:“爸爸,龙要飞了!”父亲在下面问:“看清楚了吗?”我说:“看见了!比所有人都看得清!”
  
  那天父亲扛着我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回家后腰疼得直哼哼,母亲一边给他贴膏药一边埋怨:“你就惯着他吧。”父亲嘿嘿一笑,转头问我:“明年还去看吗?”我拼命点头。现在想来,那座名叫“父亲肩膀”的看台,让我看见了他自己从未看清过的风景,而他的视线始终被人群遮挡,听见的只有我的欢呼。
  
  后来我渐渐长大,不再需要那座看台了。青春期的时候,父亲偶尔还会拍拍自己的肩膀说:“来,爸扛你。”我嫌丢人,甩开他的手:“我都多大了!”他无奈地收回手,转身去忙别的事。那时我不懂,他伸出的不是肩膀,而是一份不知如何表达的爱。被我拒绝后,他大概也找不到别的方式靠近我了。
  
  直到我工作后有一次搬家,父亲非要来帮忙。他扛起一箱书上楼,走到三楼时脚步一滞,弯着腰喘气,发出“嘿”的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赶紧接过箱子,碰到他的手时心里一惊,这双曾经轻松举起我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糙干瘦了?我回头看他,他扶着栏杆,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回过神来,我决定当晚就回父母家吃顿饭。推开门,父亲正抱着我三岁的侄子在客厅看墙上的照片。侄子嚷嚷着要看窗外的鸟窝,父亲试着把孩子举起来,憋红了脸也没能举过肩头,只好搬来一把椅子。他讪讪地笑了,对孩子说:“爷爷老了,举不动了。”我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心里不由得难受起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说:“爸,我来。”我把侄子举上肩头,孩子欢呼着喊:“我看见小鸟了!两只!”父亲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眼里有光。那一刻我总算明白,看台从不言语,它只负责托举。而被托举的人终将长大,成为下一座看台。
  
  吃完饭临走时,父亲送我到楼下。我回头看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忽然开口:“爸,父亲节我带你去看戏,我开车。”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说浪费钱,嘴角却压不下去。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父亲的肩膀曾是我人生中最高的一座看台,如今我不再需要被举起了,但我终于学会了蹲下来,托住他风霜浸透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