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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打麦场

        ◎文/张丹

  盛夏的晌午,白炽的太阳把毒辣的光线一股脑儿泼洒在麦场上。
  
  一圈又一圈,老黄牛踏着重复的脚步,拖着沉实的石磙,在晒得滚烫的麦场上缓缓打转,周而复始。
  
  天上一丝风也没有,只剩石磙滚动时,和木架榫头摩擦发出的吱呀响动,还有麦秆被碾轧的沙沙声响。祖祖辈辈盼着粮食颗粒归仓,这样的声响,在乡间悠悠淌过了岁岁年年。当打麦场上再度铺满一个季节的辉煌时,人就又长大了一岁。
  
  父亲立在麦场正中央,一手攥着牛绳,一手握着鞭子,跟着老牛的步子慢慢转圈,牛挪一步,人便跟一步。
  
  老牛耷拉着眼皮,盯着脚下噼啪断裂的麦秆,嘴巴不停咀嚼反刍。烈日当头,整片麦场就靠着它忙活。父亲一身古铜色皮肤晒得发亮,裹着麦子成熟独有的焦黄,那是岁岁麦收刻在庄稼人脸上的印记。
  
  时不时,父亲吆喝老牛的一声喊,回荡在空旷的麦场。偌大的麦场恰似一方疆场,父亲宛若领兵的主将,指挥若定。炎炎烈日下,天地辽阔,一人一牛相伴,铺满金麦的晒场,成了农人盛夏最虔诚的殿堂。
  
  老牛忽而扬起脖颈朝天长哞,吼鸣混着滚烫的日光,沉落在麦秆与新麦清甜的香气里。
  
  隔壁二叔家麦场上,拉磙子的毛驴立马“昂昂”应声嘶鸣,树上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乱飞,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凑成正午独有的田园乐章。紧接着,周边几片打麦场的牲口此起彼伏地接连叫唤,冷清的场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老牛歇脚的空当,父亲拎起钢叉,一叉又一叉,把压扁的麦秆再次一一挑开翻匀。一挑一翻间,原本平整的麦场瞬间蓬松绵软,年幼淘气的我顺势卧躺在麦草里打滚嬉戏,身上沾满碎麦秸,却赖着不肯起身。
  
  日头正盛时,我一溜烟跑回家中,给父亲提来午饭。父亲倚在树荫下,“咕咚、咕咚”灌下他最爱的啤酒,配着皮蛋慢慢下咽,这时才抬手擦去满脸滚落的汗珠。后背浸透的衣衫,被汗水牢牢黏在身上,是盛夏铸成的无字丰碑,撑起我们一家人的日月山河。
  
  半瓶酒落肚,父亲拿起旧草帽慢悠悠扇风,低声叹道:“今年麦收,热得像蹲在火炉里。”
  
  说罢,狠狠地咬上一大口白面馍馍,就一截生大葱,抬头望望一旁正埋头吃草料的老牛。午后四下静悄悄,唯有漫天白光铺在金黄麦场上,寂然无声。
  
  几番碾轧过后,麦粒尽数脱落,散落的麦粒在秸秆底下汇成一条条金色的河,粒粒饱满鲜亮,仿佛麦场上绽开的朵朵细碎的花儿。父亲抬眼望去,眉眼间漾起踏实的笑意。
  
  后来拖拉机开进麦场,再后来联合收割机踏遍麦田,牛拉石磙碾场的老日子,就此落幕。旧日的打麦场、笨重的老石磙、高高堆起的麦秸垛,全都尘封在岁月里。
  
  父亲一年年老去,每每路过废弃的打麦场时,他总是佝偻着步子来回踱步,目光久久凝落在孤零零遗留在一角的石磙上。恍惚间,我又看见当年那个挥鞭驱牛、翻扬麦场、意气十足的庄稼汉子。
  
  父亲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的石磙,沉默的背影藏着一个时代的农耕过往。父亲不语,岁月无声。
  
  现如今,旧日麦场早已推平,化作连片麦田。父亲也长眠在这片麦浪起伏的土地上,岁岁守着他操劳半生的打麦往事,守着那些年的盛夏,独属于他的“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