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自行车后座
◎文/君故
上周末回老家，在杂物间看到那辆自行车。车架上落了一层灰，前后轮胎都瘪了，链条耷拉着，锈迹斑斑。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后座——坐垫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边缘磨得发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海绵。
我没把它推出来。就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看着它。
小时候，父亲就是骑着这辆车接送我上下学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整整四年。
记得那时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他的背很宽，我整个人缩在他后面，风就吹不到我。冬天的早晨，天还蒙蒙亮，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裹上棉袄，架到后座上。我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背上又睡过去。他回头说一句：“坐稳了，别睡着掉下去。”我“嗯”一声，继续睡。
下雨天最难。他披一件墨绿色的雨衣，把我整个罩在里面。我躲在雨衣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雨点打在雨衣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还有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水花的声音。雨衣里面闷得很，有我身上汗的味道，还有他衣服上淡淡的烟味。我不喜欢那股味道，但躲在那里就不冷了。
有一次放学下大雨，别的家长都撑着伞来接，只有父亲穿着那件旧雨衣站在校门口。雨太大了，他的裤腿全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见我出来，把雨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光着头骑车载我回去。我坐在后座上，看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他脊椎骨的形状。我把雨衣往前拉了拉，想盖住他一点。他说，“你盖好，我不怕淋。”
他没有回头，只是踩得更用力了些。
有一天，应该是二年级的时候。放学路上，我饿了，肚子咕咕叫。父亲听见了，没说什么。骑到镇口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前，他停下车，让我坐在后座上别动。他走过去，挑了一个大的，称了，付了钱。回来的时候，他用手帕包着那个红薯递给我，说：“慢点吃，烫。”
红薯很烫，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很。他推着车走，怕我吃着吃着颠着了。我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吃着红薯，觉得那天下午真好。
过了一阵子，我问他：“爸，你吃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我不爱吃甜的，你吃。”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不爱吃甜的。
后来上了初中，我开始骑自行车上学。他不用再接送我了。那辆自行车就停在院子角落里，慢慢开始落灰。我偶尔经过，看一眼，也没多想。
有一年暑假，我把那辆车翻出来，擦干净，打足了气，想骑出去玩。骑了一圈才发现，那辆车对我来说已经太小了——我坐在座垫上，腿伸不直，膝盖快顶到车把了。我下来，把车推回去，又放回角落里。
父亲的自行车后座，最后一次坐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
当时觉得没什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谁知道“以后”就这么没了。
我蹲在杂物间里，看着那辆自行车，想起那件雨衣，那个烤红薯，那些冬天的早晨和下雨的傍晚。那些我以为是平常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杂物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走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走得很慢，像当年他推着车，载着那个吃烤红薯的我一样慢。
上周末回老家，在杂物间看到那辆自行车。车架上落了一层灰，前后轮胎都瘪了，链条耷拉着，锈迹斑斑。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后座——坐垫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边缘磨得发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海绵。
我没把它推出来。就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看着它。
小时候，父亲就是骑着这辆车接送我上下学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整整四年。
记得那时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他的背很宽，我整个人缩在他后面，风就吹不到我。冬天的早晨，天还蒙蒙亮，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裹上棉袄，架到后座上。我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背上又睡过去。他回头说一句：“坐稳了，别睡着掉下去。”我“嗯”一声，继续睡。
下雨天最难。他披一件墨绿色的雨衣，把我整个罩在里面。我躲在雨衣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雨点打在雨衣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还有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水花的声音。雨衣里面闷得很，有我身上汗的味道，还有他衣服上淡淡的烟味。我不喜欢那股味道，但躲在那里就不冷了。
有一次放学下大雨，别的家长都撑着伞来接，只有父亲穿着那件旧雨衣站在校门口。雨太大了，他的裤腿全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见我出来，把雨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光着头骑车载我回去。我坐在后座上，看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他脊椎骨的形状。我把雨衣往前拉了拉，想盖住他一点。他说，“你盖好，我不怕淋。”
他没有回头，只是踩得更用力了些。
有一天，应该是二年级的时候。放学路上，我饿了，肚子咕咕叫。父亲听见了，没说什么。骑到镇口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前，他停下车，让我坐在后座上别动。他走过去，挑了一个大的，称了，付了钱。回来的时候，他用手帕包着那个红薯递给我，说：“慢点吃，烫。”
红薯很烫，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很。他推着车走，怕我吃着吃着颠着了。我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吃着红薯，觉得那天下午真好。
过了一阵子，我问他：“爸，你吃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我不爱吃甜的，你吃。”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不爱吃甜的。
后来上了初中，我开始骑自行车上学。他不用再接送我了。那辆自行车就停在院子角落里，慢慢开始落灰。我偶尔经过，看一眼，也没多想。
有一年暑假，我把那辆车翻出来，擦干净，打足了气，想骑出去玩。骑了一圈才发现，那辆车对我来说已经太小了——我坐在座垫上，腿伸不直，膝盖快顶到车把了。我下来，把车推回去，又放回角落里。
父亲的自行车后座，最后一次坐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
当时觉得没什么，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谁知道“以后”就这么没了。
我蹲在杂物间里，看着那辆自行车，想起那件雨衣，那个烤红薯，那些冬天的早晨和下雨的傍晚。那些我以为是平常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杂物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走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走得很慢，像当年他推着车，载着那个吃烤红薯的我一样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