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本报 收藏报纸 报纸头版

内容导航 版面导航

获得 Adobe Flash Player

灶火暖香,半生慈恩

        ◎文/王红娥

  这辈子最忘不了的,还是奶奶熬的玉米糊肚。
  
  在鲁西南乡下,玉米糊肚是家家户户最寻常的食物。以玉米面为主料,搭配“豆扁子”慢火熬煮,色泽金黄、口感绵稠。奶奶做玉米糊肚的“豆扁子”,是二姐把黄豆拿到邻居门前的碓窝子(石臼)里,用碓头一下下杵成的。那时候村里人见面,常笑着问一句:“喝糊肚了吗?”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它是最实在的饱腹暖身饭,更是奶奶藏在烟火里、融在岁月里的深情。

  我的童年在农村度过,日子清苦却安稳。家里人口多,里里外外全靠奶奶一人操持。日子再难,只要奶奶在,灶上那口黑漆漆的铁锅就冒着热气,院里有烟火,家中有暖意,我们心里就有底气。
  
  每天天还没亮,我们姐弟四个还缩在被窝里,奶奶就已经裹着一双小脚,踏着晨雾进了锅屋。她一趟趟从井里挑来水,把大黑锅、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她怕家人饿着,不管人多人少,锅里的水总要添到最满,粥一定要管够。
  
  冬天的锅屋四处透风,寒气逼人,可奶奶一拉风箱,灶膛里的火苗就跟着“呼嗒呼嗒”跳动,小小的屋子瞬间暖烘烘的。火光映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柔和又安稳。她总不忘把我们的棉裤棉袄搭在灶口边,烘得热热乎乎。等我们起床穿衣,一身暖意直透骨头,再端起一碗刚熬好的糊肚,从心口一直暖到脚底。

  奶奶熬糊肚极有章法。豆扁子先下锅,慢火熬出豆香,再撒进玉米面。她拿着长勺顺着锅底慢慢搅、慢慢熬,熬得金黄绵稠,那股暖香能飘满半个院子。不管什么时候回家,锅里总有热乎的。来一个人,舀一碗;再来一个,还有。奶奶总说:“多添瓢水,可不能叫人饿着。”
  
  那时候家里菜不多,一碗糊肚就着咸菜,就是一顿踏实饭。三叔出力大,一顿能喝五六碗;四叔年轻,也能喝下四五碗。姐姐们忙着帮家人舀饭,在锅屋和饭桌间来回奔波,常耽误上学时间,却从无半句怨言,奶奶也从没喊过累。一屋子人挤在一起,喝粥声、说话声、笑声,把清贫的日子填得热热闹闹。日子虽苦,可心里甜,一点不觉得难。
  
  奶奶的善良,不仅给了自家人,也给了路过的人。邻居二婶来串门,拿起煎饼就卷菜,奶奶从来都是笑着,由着她吃。遇上要饭的走到门口,奶奶更是客气,赶紧把人让进屋里,先盛一碗滚烫的玉米糊肚,再用煎饼卷上白菜粉条,让人吃饱吃暖。临走还往人怀里塞几个煎饼,叫路上带着,生怕饿着。我小时候不解地问:“咱自家也不宽裕,为啥对别人这么好?”奶奶就摸着我的头说:“当年咱要饭的时候,也是好心人救了咱。人这一辈子,有一口,就要帮别人一口。”

  奶奶不识字,却把最厚道的善良、最实在的道理,都熬进了那一锅锅玉米糊肚里。她每天围着灶台转,挑水、烧火、熬糊肚、烙煎饼,小脚不停,再累再难也想办法让我们吃饱穿暖、好好读书。
  
  后来我离家上学、工作,走过很多地方,喝过很多种粥,却再也没有一碗,能比得上奶奶熬的玉米糊肚,带着柴火的温厚、黄豆的清香,一口下去,暖的是胃,热的是心。
  
  如今奶奶不在了,可我一想起她,眼前就浮现出老家那口黑铁锅,浮现出她挑水、拉风箱、慢慢搅粥的身影;耳边总响起她温和的声音:“慢点儿喝,锅里还有。”
  
  奶奶熬的玉米糊肚,是藏在烟火里的慈爱,是待人宽厚的善良,这碗玉米糊肚,香了我的童年,暖了我的一生。走到哪里,我都记得,我是喝着奶奶的玉米糊肚,从乡村的烟火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