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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春天 方可立夏

        ◎文/黎月香

  清晨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路过一片蔷薇花篱,看见花瓣落了满地。有的还带着露水,颜色尚未褪尽,恍若春天留下的最后一封信。而枝头的新叶却肥厚油亮,密密地挤着,风一过,顺势翻出一片绿浪。我站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今日立夏。春天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竟忘了该好好送一送。
  
  立夏有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没有一声告别是多余的。蝼蝈还在田埂下叫着,是在替春天唱送别;蚯蚓拱开潮湿的泥土,把春日的养分翻进更深的地底;王瓜的藤蔓顺着篱笆疯长,嫩须轻卷,青实初结,每探出一寸,就离夏天更近一分。自然的告别从来不说再见,它只用新的生命覆盖旧的痕迹。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立夏祖母都要给我称体重。那杆老秤挂在屋檐下,我蜷在秤筐里,她一边挪秤砣一边念叨:“立夏称,不疰(zhù)夏。”十四岁那年立夏,我一坐上秤筐,秤砣就滑到了最尾端。祖母愣了愣,笑着说:“长大了,称不下了。”从那以后,她再没给我称过。
  
  那时我并不太懂祖母的话。只记得从秤筐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又跑去玩了。秤砣滑到尽头这件事,在我心里远没有晚饭吃什么重要。如今站在立夏这一天回头,方感到那一声“称不下”,分量重得很。那不是秤砣移到了秤尾,而是一个人终于长出了童年的边界。
  
  古人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吴地旧俗,立夏之前要“饯春”,设酒食祭花神,送春天归去。宋代诗人王迈在立夏前写道:“愿春长在人长健,何惜与春归去来。”连他都在劝慰,不必为春去而伤感。可古人并不因此慌乱,他们用仪式把告别变得郑重。既然留不住,那就好好送一程。这份从容,今人已经很少有了。
  
  傍晚回到家,我煮了一锅立夏蛋。茶叶、八角、酱油和鸡蛋一起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蛋壳渐渐裂开细密的纹路,汤汁渗进去,在蛋白上留下褐色的花纹。剥开一只,蛋壳碎成几瓣,露出温润的蛋体。那一刻觉得,这多像一个人的成长。壳碎了,蛋才熟透;春天走了,夏天才立得住。
  
  倒也不必为送春而伤感。蔷薇落了,还有梅子青;春茶喝罢,还有荷风来。立夏教会我们的,与其说是如何留住什么,不如说是如何在告别之后,依然热气腾腾地生活。秤砣滑到了尽头,蛋壳剥落了一地,春天走了。夏天,正在我们站稳的地方从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