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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一口春天

        ◎文/俞俊

  春天是可以摘下来的,洗净、裹粉、下锅,最后热腾腾端上桌,叫人实实在在咬上一口。譬如槐花。
  
  我小时候,最盼槐花开。村口、地边、河堤旁,几棵老槐树,树干皴裂,黑黢黢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木讷得很。可一到春末,忽然就活泛起来,枝头密密匝匝缀满槐花,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白中带一点淡青,嫩得仿佛能掐出蜜来。远远看去,像天上碎了的云絮,半飘半挂。香味顺着风丝丝缕缕钻过来,勾得人心里发痒,像有只小爪子在挠。
  
  这就可以摘槐花吃了。小孩子够不着高枝,只好在树下蹦跶,胆大的半大小子猴儿一样蹿上树,骑在枝杈间,一边掰枝,一边得意洋洋地冲底下喊:“接着喽!”风吹过,细碎的花瓣和叶子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也落进竹篮里。树下的人仰着脸,阳光从花缝里筛下来,一脸一身都是春天的碎影。枝条上掐下来的槐花,花梗还带着凉意,指腹一捻,便有一点嫩汁渗出来。生槐花入口很嫩,带着一丝淡甜。嚼着嚼着,会有一点极淡的清苦,随即又返出甘来。
  
  新摘的槐花先择净,去掉老梗和杂叶,拿清水轻轻淘洗,晾去浮水,拌上面粉,面不能多,多了就“坨”,吃起来糊嘴;也不能少,少了挂不住,蒸出来就没筋骨。灶火烧起来,锅里水汽升腾,槐花入笼蒸。不多时,屋里渐渐氤氲出一股说不清的香,有花气,有面香,还有柴火气混在一起,敦厚又鲜灵。锅盖一开,蒸汽哗地扑出来,整个厨房都像被春天抱了一下。蒸好的槐花麦饭不妖不艳,仍是素白里带点青,颗颗松散,团而不死,捏一把在手里,温润柔软,却又不失筋道。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槐花的清甜缓缓铺开,面粉的朴实把花香稳稳兜住,咀嚼之间,软、糯、鲜、香交替翻涌,像一场不喧哗的热闹。除了蒸麦饭,槐花还有多种吃法。可在我看来,包子太隆重,煎饼太热闹,最地道的,还是蒸。简简单单,最能留住槐花本真的清气。不靠浓油赤酱来取悦人,也不借荤腥撑场面,反倒能吃得出春天的滋味。
  
  槐花的花期很短,短得有些叫人措手不及。昨天枝头还是花骨朵,今天已开成雪,明天风一吹,便零零落落,满地都是。它有一种近乎任性的好看,也有一种近乎仓促的告别。因此每年吃槐花,总让人觉得在赶场,晚一步,春天就走远了,再惦记也只能等来年。也正因如此,槐花才格外金贵。世间好东西,大都如此,不肯常驻,不肯将就。
  
  如今住在城里,偶尔也能在市场见到有人卖槐花,装在塑料袋里,白生生一团,倒也新鲜。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树下仰头张望时眯起的眼,少了竹篮碰撞小腿的轻响,少了柴火灶里噼啪作响的热烈,也少了母亲拌面时忙而不乱的手。槐花好吃,不只是因为花本身,更因为那一口春天里,有花香,有面香,有蒜香,有老家的炊烟,有母亲的絮叨,有童年的馋相,也有草木荣枯、人间来去的淡淡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