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月香

　　老家的灶台有些年头了。贴着白瓷砖，缝隙里留着经年累月的烟火色。靠墙一排瓶瓶罐罐。酱油瓶口凝着褐色的印子，盐罐的木勺柄磨得光滑。母亲在这灶台前站了四十多年，把一大家子的吃喝都从这里端出去。在我印象里，灶台就是她的地，日升月落，围着转就是了。
　　
　　前些日子回去，一进厨房，就看见厨房一角摆着个竹簸箕，里头摊着些杏花瓣。粉粉白白的，沾着水珠，衬着这日日相处的灶台，竟有些新鲜。母亲正弯腰趴在案板上，戴着那副老花镜，手指头在一小堆花瓣里拨来拨去。走近了看，是在往外拣花蕊，一粒一粒，拣得仔细。“花蕊发苦，”她头也不抬，“得拣干净。”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敢出声。
　　
　　春日的光从西边小窗照进来，正落在她手上。那双手我太熟悉了，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可这会儿，粗笨的手指捏着花瓣，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案板上是一小碗拣出的花瓣，干干净净，只有薄薄的瓣子，透着光。
　　
　　看着她，我想起母亲年年都做这样的事。春天槐花开的时候，灶台上会有半篮子槐花，她坐在小板凳上一串一串撸下来，拌了玉米面上锅蒸。夏天南瓜开花，大清早去地里摘那些不结果的花，回来用盐水泡了，裹一层面糊炸得焦黄。秋天野菊花开得满坡都是，她去山坡上采，回来在灶台上铺开晾着，说晒干了装枕头，清火明目。到了冬天，院子角落那棵腊梅开了，她会拣最香的时候摘几枝，花瓣晒半干，收在罐子里，蒸馒头时撒一把进去，揭锅时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
　　
　　原来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往灶台上搬弄着各种花。她年年惦记着槐花什么时候撸，南瓜花什么时候摘，杏花什么时候落，惦记着把这些东西做成吃的，给孩子们尝个鲜。
　　
　　面是和好了的，玉米面兑了点白面，用开水烫过，搁在盆里晾着。母亲把拣好的花瓣倒进碗里，撒了两勺白糖，拿筷子搅了搅。花瓣见了糖，一会儿就蔫了，渗出浅浅的粉色汁水。她揪一块面，在掌心按扁，舀一勺花馅放进去，收口，再轻轻按成圆饼。每一个动作都慢，都熟，仿佛做过一千遍一万遍。
　　
　　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蒸笼上锅的时候，母亲又在每个饼底下垫了片玉米叶子，说是防粘，也香。盖上锅盖，她撩起围裙擦擦手，在灶前的板凳上坐下来。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变得柔和起来。厨房里渐渐漫起白汽，那白汽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这味道陌生又熟悉，我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小时候的春天。
　　
　　蒸了二十分钟，母亲起身掀锅盖。白汽腾地扑了她一脸，她侧着头，拿手扇着看锅里。那一锅饼子，黄澄澄的，嵌着星星点点的粉色花瓣，挤在蒸笼里，冒着热气。她拿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我：“尝尝，看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饼子松软，玉米面有点粗糙，嚼着却香。花瓣已经和糖化在一起，成了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母亲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咽下去，又问一遍：“甜不甜？”
　　
　　看着她被蒸汽润湿的脸，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忽然明白了。母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春天留下来，端到我们面前。灶台日日用着，日子年年过着，她的手上全是操劳的印记。可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在灶台上摆弄一场花事。这一口花开，就是她惦着孩子的全部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