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煨地瓜”
◎文/解永敏
如今城市里的烤地瓜很贵，有时甚至贵过了肉。而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人家种地瓜，烤了吃的却不多，因为烤地瓜费火，还费柴，都不舍得，只能用水煮着吃，或放在锅里蒸着吃。当然，放在锅里的不仅仅是地瓜，还有野菜团子、红萝卜，一起煮或蒸省柴、省时间。
父亲一生为农，半生为生产队里的饲养员，他老人家总会废物利用，将喂牲口的草料渣用来“煨地瓜”。“煨地瓜”虽然不是烤地瓜，却同样是一种乡村美味。在父亲离开我们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每每想起他的“煨地瓜”，想起他递一只地瓜给我，再说一声“吃吧”，我整个人都被那暖暖的亲情所融化。于是，我禁不住喃喃自语：“父亲的‘煨地瓜’，是地瓜吗？”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时代，生产队里有饲养棚，饲养棚里喂养着几十头属于集体的牛，或者马，或者驴。有马有驴的生产队是富裕生产队，我们家所属生产队比较穷，只有牛，没有马，也没有驴，而且牛有的能干活，有的不能干活，杂七杂八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头。作为生产队饲养员的父亲，像拉扯孩子一样“拉扯”了那些牛二十多年。
牛们也娇贵，半夜需要加草料，父亲便常年住在饲养棚。好在有喂牛的草料渣，冬天可用来煨火炕。因此，一到冬天父亲就让我和他一块住。当兵那年冬天，我依然和父亲住在饲养棚里。离开家的那天早上，送我去公社集中的村支书怕误事，天刚放亮就跑来催着走。
那个年代，当兵是农村青年的好出路，每年征兵村里都有十几个人报名，而真正能当上兵的却很少。所以，每个当兵走的人村支书都要亲自去公社里送。按照辈分，我喊村支书为哥，他虽然六十多岁了，却是性情中人，遇到高兴事总喜欢手舞足蹈。那天早上，一进饲养棚的门，他就大喊大叫，说快起来，都啥时候了还睡，不知道今天有大事吗？我立马爬起来穿衣服，边穿边喊了他一声哥，说不是要求十点钟到公社吗？村支书说，是要求十点钟到公社，可咱不能真的就拖到十点钟啊？这样的事要提前呢，而且要提前很多，别让公家等咱，咱得提前到那里等公家。
在村支书心目中，什么时候公家都是第一重要。我便匆忙穿好衣服，收拾好行李准备跟他走。这时候，父亲从炕上坐了起来，披上棉袄，用有些迷茫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望了望我，说不吃饭了？我说不吃了，也不饿，到公社再说吧。父亲不高兴了，说到公社能有啥吃的？你去当兵，是部队上管饭，又不是公社管饭。村支书接过话，说咱家也没啥好饭吃不是？这会儿先饿着不要紧，说不定到了公社会管饭呢，那就可着劲地吃。父亲没再说啥，而是光溜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跑到饲养棚的一个角落里。
父亲喜欢裸睡，还让我也裸睡，他说睡觉穿着衣服是糟践衣服，本来一件衣服能穿三四年，穿着睡至多也就穿一年。那时农村都穷，买件衣服不容易，哪怕一件小内裤，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父亲光溜地在角落里蹲着扒拉了一会儿，手托着两个熟地瓜跑过来，一个塞到我手里，一个塞到村支书手里，说吃吧，“煨地瓜”也能当早饭，吃了肚子不饿。
这时我才知道，父亲头天晚上用草料渣在角落里点了一堆火，煨了好几个大地瓜。草料渣燃着是暗火，温度稳定，持久，适合烧火炕和煨地瓜，煨出的地瓜香味十足。
我和村支书闻到“煨地瓜”的香味，立马有了饿意，便将煨熟的地瓜剥掉皮，狼吞虎咽起来。吃完“煨地瓜”，村支书说，走吧。我刚转身要走出饲养棚，父亲又喊住了我，他从被窝里掏出一个输液用过的葡萄糖瓶子，拔掉橡皮塞说，刚吃下地瓜噎得上，喝点水再走。
葡萄糖瓶子是父亲头天晚上，从家里灌上热水拿来暖被窝的。饲养棚能煨火炕，父亲平时都把热水瓶子留给母亲用，这次却带了过来，想必是准备早上给我喝水用。
我喝了几口，又把瓶子递给村支书，村支书也喝了几口，又把瓶子递给父亲。那一刻，我再一次抬起头望了望父亲，发现他眼里闪出泪花，眼神有些辣，脸上的表情却很呆滞。我没敢再说啥，转身随着村支书走出了饲养棚。
两年之后，我随部队参加完一场边境保卫战，父亲却因病去世了。接到家里的电报，我从部队请假赶回时，父亲的丧事已经办完，而他闪着泪花的眼睛和脸上呆滞的表情，却像一把锐利的尖刀一直刺着我的心脏，以至于那些天想起父亲的眼神心口疼得不得了，而且天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一次又一次被炮弹炸得七零八落。
说来也怪，回到家在父亲坟上磕过头，烧了纸钱，心口渐渐不再疼痛，晚上睡觉也不再做噩梦了，却总能闻到一股“煨地瓜”的香味。那样的香味，很多年来一直萦绕心头，以至于每一次看到卖烤地瓜的摊子，我都会驻足望上半天，甚或买上一个烤地瓜。但是，每一次吃到嘴里，都感觉不到父亲“煨地瓜”的那种味道。因此，无数次发誓，再回一次老家，再用那样的草料渣煨一次地瓜，看看能不能找回父亲的味道。然而，发了很多次的誓，也曾尝试过用草料渣煨地瓜，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味道了……
如今城市里的烤地瓜很贵，有时甚至贵过了肉。而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人家种地瓜，烤了吃的却不多，因为烤地瓜费火，还费柴，都不舍得，只能用水煮着吃，或放在锅里蒸着吃。当然，放在锅里的不仅仅是地瓜，还有野菜团子、红萝卜，一起煮或蒸省柴、省时间。
父亲一生为农，半生为生产队里的饲养员，他老人家总会废物利用，将喂牲口的草料渣用来“煨地瓜”。“煨地瓜”虽然不是烤地瓜，却同样是一种乡村美味。在父亲离开我们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每每想起他的“煨地瓜”，想起他递一只地瓜给我，再说一声“吃吧”，我整个人都被那暖暖的亲情所融化。于是，我禁不住喃喃自语：“父亲的‘煨地瓜’，是地瓜吗？”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时代，生产队里有饲养棚，饲养棚里喂养着几十头属于集体的牛，或者马，或者驴。有马有驴的生产队是富裕生产队，我们家所属生产队比较穷，只有牛，没有马，也没有驴，而且牛有的能干活，有的不能干活，杂七杂八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头。作为生产队饲养员的父亲，像拉扯孩子一样“拉扯”了那些牛二十多年。
牛们也娇贵，半夜需要加草料，父亲便常年住在饲养棚。好在有喂牛的草料渣，冬天可用来煨火炕。因此，一到冬天父亲就让我和他一块住。当兵那年冬天，我依然和父亲住在饲养棚里。离开家的那天早上，送我去公社集中的村支书怕误事，天刚放亮就跑来催着走。
那个年代，当兵是农村青年的好出路，每年征兵村里都有十几个人报名，而真正能当上兵的却很少。所以，每个当兵走的人村支书都要亲自去公社里送。按照辈分，我喊村支书为哥，他虽然六十多岁了，却是性情中人，遇到高兴事总喜欢手舞足蹈。那天早上，一进饲养棚的门，他就大喊大叫，说快起来，都啥时候了还睡，不知道今天有大事吗？我立马爬起来穿衣服，边穿边喊了他一声哥，说不是要求十点钟到公社吗？村支书说，是要求十点钟到公社，可咱不能真的就拖到十点钟啊？这样的事要提前呢，而且要提前很多，别让公家等咱，咱得提前到那里等公家。
在村支书心目中，什么时候公家都是第一重要。我便匆忙穿好衣服，收拾好行李准备跟他走。这时候，父亲从炕上坐了起来，披上棉袄，用有些迷茫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望了望我，说不吃饭了？我说不吃了，也不饿，到公社再说吧。父亲不高兴了，说到公社能有啥吃的？你去当兵，是部队上管饭，又不是公社管饭。村支书接过话，说咱家也没啥好饭吃不是？这会儿先饿着不要紧，说不定到了公社会管饭呢，那就可着劲地吃。父亲没再说啥，而是光溜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跑到饲养棚的一个角落里。
父亲喜欢裸睡，还让我也裸睡，他说睡觉穿着衣服是糟践衣服，本来一件衣服能穿三四年，穿着睡至多也就穿一年。那时农村都穷，买件衣服不容易，哪怕一件小内裤，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父亲光溜地在角落里蹲着扒拉了一会儿，手托着两个熟地瓜跑过来，一个塞到我手里，一个塞到村支书手里，说吃吧，“煨地瓜”也能当早饭，吃了肚子不饿。
这时我才知道，父亲头天晚上用草料渣在角落里点了一堆火，煨了好几个大地瓜。草料渣燃着是暗火，温度稳定，持久，适合烧火炕和煨地瓜，煨出的地瓜香味十足。
我和村支书闻到“煨地瓜”的香味，立马有了饿意，便将煨熟的地瓜剥掉皮，狼吞虎咽起来。吃完“煨地瓜”，村支书说，走吧。我刚转身要走出饲养棚，父亲又喊住了我，他从被窝里掏出一个输液用过的葡萄糖瓶子，拔掉橡皮塞说，刚吃下地瓜噎得上，喝点水再走。
葡萄糖瓶子是父亲头天晚上，从家里灌上热水拿来暖被窝的。饲养棚能煨火炕，父亲平时都把热水瓶子留给母亲用，这次却带了过来，想必是准备早上给我喝水用。
我喝了几口，又把瓶子递给村支书，村支书也喝了几口，又把瓶子递给父亲。那一刻，我再一次抬起头望了望父亲，发现他眼里闪出泪花，眼神有些辣，脸上的表情却很呆滞。我没敢再说啥，转身随着村支书走出了饲养棚。
两年之后，我随部队参加完一场边境保卫战，父亲却因病去世了。接到家里的电报，我从部队请假赶回时，父亲的丧事已经办完，而他闪着泪花的眼睛和脸上呆滞的表情，却像一把锐利的尖刀一直刺着我的心脏，以至于那些天想起父亲的眼神心口疼得不得了，而且天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一次又一次被炮弹炸得七零八落。
说来也怪，回到家在父亲坟上磕过头，烧了纸钱，心口渐渐不再疼痛，晚上睡觉也不再做噩梦了，却总能闻到一股“煨地瓜”的香味。那样的香味，很多年来一直萦绕心头，以至于每一次看到卖烤地瓜的摊子，我都会驻足望上半天，甚或买上一个烤地瓜。但是，每一次吃到嘴里，都感觉不到父亲“煨地瓜”的那种味道。因此，无数次发誓，再回一次老家，再用那样的草料渣煨一次地瓜，看看能不能找回父亲的味道。然而，发了很多次的誓，也曾尝试过用草料渣煨地瓜，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