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天
◎文/张孟旸
刚离开家乡的头几个月，我总是睡得不安稳，在陌生的世界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锚的船舶。
记得老家结实的木屋外都是雪，铺天盖地得白，闪耀着温和而令人欣喜的光。屋里总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落在柜子上，落在桌子上，落在火炕上，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母亲就坐在火炕上。炕上烧得暖暖和和的，晚饭已经热好了，于是母亲就翻出针线盒，开始织毛衣。母亲织的毛衣是顶好的，又暖和又漂亮。我就趴在炕边，挨着针线盒学习。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滑动的声音都融化在灯光里，和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成为我记忆里永恒的回音。
还记得自己在银白色的树林里奔跑。北方的冬天是磅礴大气的。每一棵树都执拗而沉默地向天生长，伫立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任由冰冷的霜挂满了枝头。北方的树林是密集而高大的，我和村里的小孩子们常常到树林的外围去，直到天色渐晚才匆匆往回赶。
北境的天总是辽阔而高远的。日轮沉在半山腰尚未彻底落下，月钩却早已静悄悄地挂上天幕，若隐若现。金色的光，红色的光，都透过静穆的、挂满霜雪的枝丫，染上静谧的雪原。真静呀，只有永无止息的风与我做伴。
一路小跑回家，母亲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我才放下了心。炉灶的白烟扑面而来，是水雾的莹润触觉。饭桌上已摆好了碗筷，除了必备的白菜土豆，还有冻豆腐和热气腾腾的羊肉，有洋葱和酱，有刚蒸好的白馍馍，鲤鱼模样，正中点着一点红。炉灶里噼噼啪啪地响，不时蹿起橘黄色的火苗。案板上扣小馒头的扣模和五彩缤纷的点彩还没有收起来，常被我偷偷拿去玩。
我的父母亲都是顶温和顶能吃苦的人，没有被生活磨去真诚与坚韧。冬天的活计很杂，我总能找到些趣味。柴火投入炉灶内的一瞬间，火苗舔着橘红色的舌头吞没垂枯的生命，又立即吐出另一种蓬勃凶猛的生机——所有生物的本能都恐惧这种凶烈，又渴望那其中孜孜不倦的光与热。已经死去的东西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枯死的树的枝赋予了火以生命，或许倒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在那遥远的、错落斑驳的林地里，那些静默的身影像后羿遗落的箭矢，直刺向高远而无穷尽的天空，像一篇写在大地上诗章里的感叹号，许着含蓄又热烈的希望。而生物都是相似的，这里的人和树没有什么差别，年复一年担着沉重的霜雪微笑，笔直地站在天地之间，任由风雨雕蚀上伤疤一样的皱纹。直到突如其来的风暴降临，或是路过的人轻轻敲打探询，方才簌簌地倒下——时间已经蛀空了最后一点生机，只剩下仍然指向天空的枝干。而它们仍然在等待，回归大地或许是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存在。而火——这位人们赖以生存的、充满诱惑的神灵就在属于它的狭窄的神庙里跳动，正需要交付对等的生命才能维持它的神力。于是在霜花结满窗的前一刻，炉灶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等到新年的红色染上窗棂，包着红纸的饴糖送上台桌，等到滚烫晶莹的饺子挤满了盘子，热气和蒸汽一起模糊了玻璃，那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就带着祝福漫上每一个人的心间。我童年故乡的冬天，大抵也总是这样的和缓，这样的温暖。
然而我离开了故乡。于是只能在梦里思念，想起大锅里的冻豆腐在水中翻滚，白菜和土豆散发着清甜气息，羊肉一点点变了颜色。想起母亲在那些寒冷日子里织的毛衣，颜色鲜亮、图样精致，像是把一年四季的颜色都织了进去。想起夜晚漫天的星斗，想起炉灶内跳动的火焰，想起院门前能没过小腿的雪，想起田野尽头银白色的树林，沉默地伫立着。
我的冬天，我的童年，我的家乡，都已经离我太远了。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失去了传诵它的人，淡化在忙碌的生活里了。
可是，每当窗上又结起了冰花，风呼啸着穿过我居住的城市，我还会想起记忆里模糊的故乡。冬日里的晴空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景象，铺天盖地的记忆的雪花于是又覆盖了我，刻在灵魂里的印记又一次滚烫起来。
刚离开家乡的头几个月，我总是睡得不安稳，在陌生的世界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锚的船舶。
记得老家结实的木屋外都是雪，铺天盖地得白，闪耀着温和而令人欣喜的光。屋里总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落在柜子上，落在桌子上，落在火炕上，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母亲就坐在火炕上。炕上烧得暖暖和和的，晚饭已经热好了，于是母亲就翻出针线盒，开始织毛衣。母亲织的毛衣是顶好的，又暖和又漂亮。我就趴在炕边，挨着针线盒学习。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滑动的声音都融化在灯光里，和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成为我记忆里永恒的回音。
还记得自己在银白色的树林里奔跑。北方的冬天是磅礴大气的。每一棵树都执拗而沉默地向天生长，伫立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任由冰冷的霜挂满了枝头。北方的树林是密集而高大的，我和村里的小孩子们常常到树林的外围去，直到天色渐晚才匆匆往回赶。
北境的天总是辽阔而高远的。日轮沉在半山腰尚未彻底落下，月钩却早已静悄悄地挂上天幕，若隐若现。金色的光，红色的光，都透过静穆的、挂满霜雪的枝丫，染上静谧的雪原。真静呀，只有永无止息的风与我做伴。
一路小跑回家，母亲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我才放下了心。炉灶的白烟扑面而来，是水雾的莹润触觉。饭桌上已摆好了碗筷，除了必备的白菜土豆，还有冻豆腐和热气腾腾的羊肉，有洋葱和酱，有刚蒸好的白馍馍，鲤鱼模样，正中点着一点红。炉灶里噼噼啪啪地响，不时蹿起橘黄色的火苗。案板上扣小馒头的扣模和五彩缤纷的点彩还没有收起来，常被我偷偷拿去玩。
我的父母亲都是顶温和顶能吃苦的人，没有被生活磨去真诚与坚韧。冬天的活计很杂，我总能找到些趣味。柴火投入炉灶内的一瞬间，火苗舔着橘红色的舌头吞没垂枯的生命，又立即吐出另一种蓬勃凶猛的生机——所有生物的本能都恐惧这种凶烈，又渴望那其中孜孜不倦的光与热。已经死去的东西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枯死的树的枝赋予了火以生命，或许倒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在那遥远的、错落斑驳的林地里，那些静默的身影像后羿遗落的箭矢，直刺向高远而无穷尽的天空，像一篇写在大地上诗章里的感叹号，许着含蓄又热烈的希望。而生物都是相似的，这里的人和树没有什么差别，年复一年担着沉重的霜雪微笑，笔直地站在天地之间，任由风雨雕蚀上伤疤一样的皱纹。直到突如其来的风暴降临，或是路过的人轻轻敲打探询，方才簌簌地倒下——时间已经蛀空了最后一点生机，只剩下仍然指向天空的枝干。而它们仍然在等待，回归大地或许是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存在。而火——这位人们赖以生存的、充满诱惑的神灵就在属于它的狭窄的神庙里跳动，正需要交付对等的生命才能维持它的神力。于是在霜花结满窗的前一刻，炉灶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等到新年的红色染上窗棂，包着红纸的饴糖送上台桌，等到滚烫晶莹的饺子挤满了盘子，热气和蒸汽一起模糊了玻璃，那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就带着祝福漫上每一个人的心间。我童年故乡的冬天，大抵也总是这样的和缓，这样的温暖。
然而我离开了故乡。于是只能在梦里思念，想起大锅里的冻豆腐在水中翻滚，白菜和土豆散发着清甜气息，羊肉一点点变了颜色。想起母亲在那些寒冷日子里织的毛衣，颜色鲜亮、图样精致，像是把一年四季的颜色都织了进去。想起夜晚漫天的星斗，想起炉灶内跳动的火焰，想起院门前能没过小腿的雪，想起田野尽头银白色的树林，沉默地伫立着。
我的冬天，我的童年，我的家乡，都已经离我太远了。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失去了传诵它的人，淡化在忙碌的生活里了。
可是，每当窗上又结起了冰花，风呼啸着穿过我居住的城市，我还会想起记忆里模糊的故乡。冬日里的晴空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景象，铺天盖地的记忆的雪花于是又覆盖了我，刻在灵魂里的印记又一次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