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明（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第三小学校）
　　
　　村口的小卖部换了人。
　　
　　新来的老板是个年轻人，货架刷成了白色，扫码付款的牌子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我去买饮料，习惯性地看了看墙角——那台红色的电话机，早就已经不见了。墙上只留下一个圆印子，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我小的时候，那部电话就是全村的“广播站”。
　　
　　哥哥去广州的那一年，我上小学六年级。他要联系家里，只能把电话打去小卖部。老板娘一接听，放下听筒就走到门口站着，扯开嗓门朝村子里大声喊：“李家的——你儿子来电话了！”
　　
　　那样的一嗓子，能穿过两条巷子那么远。
　　
　　妈妈当时正在灶台前生火，听到之后，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下，一路小步跑过去。我跟在身后追，跑得气喘吁吁的。妈妈拿起听筒，先开口“喂”了一声，接着便不再言语，只是“嗯”“嗯”地答应着，手在围裙上一下一下地擦。
　　
　　挂断前，她总要多说一句：“钱够不够花？”
　　
　　通完电话，她也不急着离开，在柜台前面站上一小会儿，低声说一句：“平安就好。”
　　
　　回到家中，她先瞅一眼墙上的年历——边角那里，用圆珠笔记着哥哥的号码。她看上两眼，什么话也不说，转过身去灶前了。
　　
　　之后妈妈有了手机，是老人机。哥哥的号码被存进第一个位置。不过她还是不大懂得接听——电话一响，她拿着手机在屋里到处找：“怎么按？怎么按？”有一回还拿反了，本该贴耳朵的那面朝了外。
　　
　　再往后，我教她用视频通话。
　　
　　头一回见到哥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妈妈呆了好一阵，伸手去触碰，却摸了个空。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泛红，嘴里嘀咕：“瘦了，瘦了……”
　　
　　今年春节，哥哥没有回，厂里赶订单，走不开。他打视频来的时候，妈妈正坐在院里晒暖儿。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转着圈让哥哥看：“你瞧，新房盖好了，你瞧，这路都修到门口了……”
　　
　　我在一旁看着，突然想起小卖部墙上那个圆印子。
　　
　　从前隔着一根电话线，瞧不见人，妈妈翻来覆去就一句：“钱够不够花？”
　　
　　如今人就在屏幕里，她开口第一句却是：“瘦了，瘦了。”

　　从一九九二年，问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