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瞿杨生

　　老周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热心。谁家有事他都到场，说话也响亮。可这些年，他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能坐下来喝杯茶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他常抱怨人心不古，偏偏从没想过，是自己心头那点“了不起”，恍若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别人挡在了外面。傲气这东西不偷钱，专偷福气，而且偷得悄无声息。
　　
　　傲气最先偷走的，是贵人。老周的口头禅是“我早就知道”“这有什么难”。有一回朋友引荐一位前辈，饭桌上老周高谈阔论，前辈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截了话头。没过多久，那位前辈手上有好项目，朋友再没找过老周。人家未必记仇，要紧的是没人愿意把机会递给一个听不进话的人。贵人不欠谁，他只是绕开了那扇反锁的门。

　　接着被偷走的，是亲人。老周在家里从不认错，妻子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孩子小时候还争辩，长大后干脆沉默。逢年过节，饭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犹如一台没关掉的收音机。他不是不爱这个家，无非把道理看得比温度重。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把头低下来的地方。头不低，福气进不来。
　　
　　机会也跟着走了。老周看不上小事，觉得屈才；也看不上别人，觉得都不如他。单位里合作项目，年轻人提个方案，他先泼一盆冷水。久而久之，没人再找他商量。路不是别人堵的，是自己一步步走窄的。傲气让人只看见自己的高，看不见脚下的路，等回过神，身边已经没人同行。
　　
　　最隐蔽的一偷，是清静。老周心里总像烧着一壶不开的水，焦躁、不平、委屈，总以为全世界都该懂他。他夜里睡不着，反复琢磨谁对他不敬、哪句话没说到位。福气其实很轻，仿佛一只停在窗台的鸟，屋里太吵，它就不落。内心不静，福气坐不住；内心不满，茶也盛不下。
　　
　　治傲不是把自己看低，而是把自己放平。谦卑不是矮人一截，是杯子空了能盛茶，心空了方能纳福。王阳明说:“傲者众恶之魁。”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傲骨对己，是脊梁；傲气对人，是墙。想想身边那些让人舒服的人，哪一个不是把“我”字放得很轻。
　　
　　福气来时，常常不声不响。傲气把门反锁，福气只好转身。别让傲气偷走福气并不难，先听，先笑，先认错，先道谢。前不久，老周病了，床边没人说话，他才想起自己也没听别人说过话。从那以后，别人说话时，他把嘴闭上。家里的话慢慢多了，朋友也渐渐回来了。原来福气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