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本报 收藏报纸 报纸头版

内容导航 版面导航

获得 Adobe Flash Player

唯有清欢不伏天

        ◎文/瞿杨生

  大暑的威势,不在灼人的日光,而在那团黏稠滞重的暑气,裹着蒸腾的湿,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天地浸泡其中。蝉声是燥热的注脚,一声高过一声,要把最后一丝清凉都撵干净。人在这巨大的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倦意,胃口也萎顿下去,仿佛整个身体都被这暑天抽去了气力。偏偏厨房角落里一只粗瓷浅盆,藏着不为人知的抵抗。
  
  不过两三日工夫,绿豆从脐眼处挣出细白的芽尖,怯生生的,却异常坚定。盆底须根交错,织成细密的白网,芽茎挺立,顶着两片尚未舒展的嫩黄小叶,齐刷刷地朝向盆口。它们并不知晓外界正经历着怎样酷烈的煎熬,只管在这巴掌大的天地里,一寸一寸地向上,白净、鲜灵,宛如从石缝里渗出的泉水。
  
  取一把豆芽,掐去根须,在滚水里打个转后捞起,断生即可,多一秒都会折损那股脆嫩的筋骨。青花碟里,芽身莹白透亮,堆成一团素净的雪。只淋一勺陈醋,点几滴麻油,再撒一撮盐花,拌匀了送入口中,齿间咯吱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随之在舌尖漾开。那一口凉,不是冰镇带来的猛烈,是植物体内自生的清润,一路从喉咙滑下去,暑气竟被劈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这份清润,忽然让我想起祖母来。
  
  从前每到入伏,祖母总要在灶台边的暗处生一盆豆芽。她说,天越热,豆芽越要勤换水,一日三遍,不能偷懒。那时我嫌麻烦,觉得吃食而已,何必费这般功夫。如今自己学着做,方知那每日换水的过程,其实是与暑天的一场对话。手指探入微凉的水中,看芽尖又蹿高一截,心里踏实一分。可见清凉不是等来的,也不是买来的,是亲手养出来的。
  
  绿豆芽生来卑微,不及鱼肉贵重,也远不如参茸珍稀,偏是这最寻常的物事,最懂得如何与酷热周旋。它不躲不避,闷热中只管自顾自地生发,把一粒豆子的全部能量,都化作水灵灵的脆嫩。这份淡泊的笃定,倒比许多大补之物更合脾胃,只因伏天本就湿热困脾,清简方为体贴。
  
  做减法不只在吃食上,三伏天的养生,少添比多补更受用。减去浓油赤酱,减去肥甘厚味,留一碟清炒豆芽,一碗白粥,几片薄薄的酱瓜。肠胃轻快了,心也跟着素净下来。《黄帝内经》讲“春夏养阳”,那阳气不是靠蛮力补进去的,是在这般清淡与克制里,静悄悄地护住的。
  
  纵然酷暑烈,终究烧不化这水生的清欢。当我嚼完一碟绿豆芽,蝉鸣与热浪似乎也退远了些。原来对付苦夏最温柔的办法,从来不是对抗,而是在蒸腾的日子里,自顾自地长出一身脆生生的凉意。清欢入腹,方知何谓不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