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瞿杨生
　　
　　窗外的蝉声又响起来了。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挑开了午后的寂静。我放下手里的书，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根竹竿，还有竹竿尖上那一小团发黄的面筋。那时候的夏天似乎特别长，长到可以用一整个下午去瞄准一只蝉，长到面筋在太阳底下晒干了也不着急。
　　
　　洗面筋是个耐心活。抓一把面粉，加水揉成团，接着放在清水中慢慢揉洗。白色的淀粉水从指缝间流走，面团越来越小，越来越韧，最后变成一块乳白色、半透明的黏团子，能拉出长长的丝来。我把面筋缠在竹竿尖的细竹签上，缠得紧紧的，宛若给一支长矛装上弹头。随后举着这根“武器”，蹑手蹑脚地走向院外那排梧桐树。

　　正午的蝉最傻。它们趴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完全不知道危险在靠近。我屏住呼吸，竹竿一寸一寸往上送，手心里全是汗。面筋离蝉越来越近，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然后极轻地一碰。蝉翼被粘住的那一刻，蝉拼命扇动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却怎么也挣不脱。我赶紧缩回竹竿，一把抓住这个挣扎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得意，仿佛掌握了某种秘密本领。
　　
　　那时候我以猎人自居，面筋就是我的捕兽夹。一只蝉能让我高兴一整个下午，我会捏着它的背，看它肚子一鼓一鼓地叫，或者数一数它翅膀上的纹路。粘住三五只，就装在塑料袋里，听着它们在袋子里扑棱，犹如揣着一兜会响的宝贝。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不再为这件事兴奋。
　　
　　想到这里，我放下书，走到厨房抓了一把面粉。约莫半小时后，我举着一根缠好面筋的竹竿，站在楼下的香樟树前。树还是那种树，蝉还是那种蝉，可举竿子的时候，手却微微发抖了。好不容易瞄准一只，轻轻碰上去，面筋粘住了蝉翼。我把它从竹竿上取下来，捏在手里。它挣扎了两下，洒出几滴清露，这才安静了。
　　
　　我看了看它，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我把它举到耳边，听它叫了几声，随即松开了手。蝉扑闪着翅膀飞走了，转眼隐入树冠。我举着竹竿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渐渐恍惚起来。蝉依旧能被粘住，可粘住了又怎样呢？那个捉到蝉就满院雀跃的小孩，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