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戏曲市场面临多元娱乐冲击的当下，一部改编自红色经典的地方戏，如何能持续演出近三十年，成为几代观众的共同记忆？由山东省吕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山东省吕剧院）创作排演的吕剧《苦菜花》或许提供了一个值得深究的样本。这部诞生于1997年的作品，近日作为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在济南百花剧院上演，网络直播观看量高达936.9万人次，唤醒了业界对“经典何以常青”的思考。从舞台到云端，从老戏迷到年轻观众，它的生命力究竟从何而来？
　　
　　◎山东商报·山海新闻记者　姚曼

　　好故事，把“大道理”讲成“家里事”

　　提起《苦菜花》，老一辈人可能会想到那部经典的电影。该剧以抗日战争时期胶东地区为背景，讲述了母亲一家的悲壮故事：日寇侵占胶东，母亲丧夫，长子德刚为父报仇后出逃。三年后，八路军兵工厂驻昆嵛山，特派员赵星梅、日伪特务王柬芝同到王官庄。母亲照料赵星梅，得知其牺牲的未婚夫竟是亲儿德刚。鬼子进村逼供兵工厂下落，赵星梅舍身护乡亲，壮烈牺牲。小女儿曼子被敌挟持惨死，母亲强忍悲痛，击毙特务王柬芝，送幼子德强参加八路军。
　　
　　山东省艺术研究院非遗所主任夏源在评论中指出，这部作品早已成为体现齐鲁儿女英勇抗战的文化符号。吕剧版的成功，恰恰在于它没有简单复述宏大的历史，而是找到了最适合吕剧，也最能穿透人心的叙事方式。
　　
　　济南市文化馆副研究馆员王笃祥表示，吕剧擅长的是“家长里短、日常人伦”。《苦菜花》的高明之处，正是“将宏大的民族大义，溶解于‘母亲送子’‘妻子别夫’等最朴素、最疼痛的家庭伦理叙事之中”。舞台上的冯大娘，首先是一位攥着儿子手、万般不舍的母亲。她的坚韧，源于具体的人性与亲情。这种“以小见大、以情载道”的讲述，让革命历史褪去了时间的隔膜，让任何时代的观众都能被那份最普遍的父母心、儿女情所击中。这也是它情感温度不减的根源。

　　好演员，让角色“活”在代代接力中

　　一部戏要成为经典，不能只靠剧本。夏源在评论中回顾了以郎咸芬先生为代表的第一代表演艺术家，是他们将这部戏“打造成为了一部立得住、叫得响、传得开的经典作品”。而经典之所以能“传得开”，关键在于角色的生命得以延续。
　　
　　王笃祥将这种延续称为“代际传承的活态化”。从郎咸芬到胡静华，再到今天舞台上的王淑芝，几代“冯大娘”的接力，传递的远不止是唱腔和身段。王笃祥形容，那是一种“眼神里又刚又柔的东西”，是“没办法写在谱面上，只能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的内容”。当一个角色能够超越某一位艺术家的个人烙印，在不同的演员身上流转并被观众共同接受、比较和讨论时，这个角色就真正“活”了，成为了一个剧种、一个群体“共享的艺术”。

　　新舞台，从“剧场共振”到“云端共情”

　　936.9万人次的直播数据，揭示了一个更广阔的传承图景。戏曲的“共同在场”体验固然珍贵，但《苦菜花》证明，情感内核的穿透力可以跨越媒介边界。
　　
　　正是因为作品本身扎实的“人情味”内核，冯大娘那份“送出去就可能回不来”的锥心之痛，才能穿透屏幕，直接抵达千万观众的心中。这种“线上线下融合”的传播，正是国家层面推动戏剧振兴的明确路径。2026年2月，中宣部、文旅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中，专门将“拓展戏剧传播方式”列为重点任务，明确提出要“推动科技赋能戏剧创作传播”。此次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展演活动，不仅给了经典剧目再次亮相的机会，更倒逼传统艺术主动拥抱新时代的观众，这是对优秀文化遗产颇具实效的“保鲜”支持，也是落实“戏剧振兴”战略在传播端的关键一环。
　　
　　地方戏的传承不能仅靠情怀。它需要国家政策的托举，为经典提供持续演出的机会；需要媒介技术的赋能，让老戏触达新观众；更需要像冯大娘这样的角色，能在代际接力中不断“活”下去。《苦菜花》用三十年时间，演绎了一部地方戏如何从“新作”走向“经典”。这朵“苦菜花”也正因为始终扎根于“人”的情感与传承，才得以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为人民绽放，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