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历山
千佛山的冬日景色。新华社发
点击查看原图 ◎张成
中华文明的长河，裹挟着万年尘烟滚滚流淌。总有一些远古传说，如深埋地底的古玉，经岁月的浸润与冲刷，涤去表层的浮尘。于是，沉淀在其中的文明密码，便循着时光的痕迹，缓缓浮现。“舜耕历山”，便是这样一则穿越四千余年的传说。
全国历山数十处
关于“舜耕历山”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墨子·尚贤》中的描述：“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然而，这段记载并未明确指出舜帝所耕历山具体在何处，这导致后世出现了许多“历山”。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约有数十处被称作“历山”的山峦。山西有四处：翼城历山、永济历山、垣曲历山、洪洞历山；山东有五处：济南历山、鄄城历山、泗水历山、莱芜历山、诸城历山；安徽有五处：池州历山、淮南历山、东至历山、祁门历山、和县历山；浙江有三处：上虞历山、余姚历山、永康历山；河南两处：濮阳历山、范县历山；河北有两处：宁晋历山、涿鹿历山；其他尚有湖南永州历山、江苏无锡历山、陕西商洛历山、甘肃天水历山、北京房山历山、广东韶关历山、云南楚雄历山等。
数千年来，世人皆以“象耕鸟耘”的表象解读它，为其确切方位各执一词、争鸣不休，却鲜有人肯俯身细听——“舜耕历山”这则传说，从来不仅仅是一曲农事的赞歌，而是上古先民写给天地的抒情史诗，字里行间，蕴藏着天文、易理与王权的深层交织，蕴藏着华夏先民对天地的敬畏与叩问。
古人对山的命名，或以形状，如马鞍山、棋山、狼牙山；或以方位，如天山、终南山；或以物产，如香山、彩山、茅山、花果山；或以人文，如孟良崮；等等，“历山”之命名则是以其功用。这功用，系于观测日月星辰的流转。“历”对应的繁体字为“歷”与“曆”。今人多费笔墨分辨“歷”与“曆”的字义鸿沟，却不知在上古文字中，这两个字本是同源分化、一体两用，是先民手持标杆、丈量日影的身影，在时光里凝成的文字图腾。《说文解字》中释“歷”为“过也”，藏着岁月行走的从容；释“曆”为“厤象也”，含着日月星辰运行的玄机——一字藏行，一字含理，终究指向同一种神圣的践行：借高山之地缘，追踪日升月落，凝视星汉流转，校准四时更迭的节拍，发现宇宙万物运行的律法，书写在人类文明的扉页上。
镌刻时间密码的圣殿
古人描述上古文化，常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坟”与“丘”，便是连接人间与天界的“天梯”，是天人对话的通路。山丘因地势高敞，无林木遮蔽，便成了观象授时的最佳天然坐标。而历山，便是这无数坐标中，被先人选中的最神圣、最静谧的处所。山西襄汾的陶寺遗址，那座沉睡了四千余年的观象台，静静伫立在塔儿山脚下的开阔地，十三根夯土柱历经风雨侵蚀，围成一个半圆：十二道宽窄不一的缝隙，可精准观测二十个节令，为传统二十四节气的重要源头之一。
站在这里，风掠过夯土柱的缝隙，仿佛还能听见上古先民的呼吸——晨曦初露时，他们伫立大地，望着第一缕阳光穿过缝隙，投射到圭尺之上，把无形的时间，凝练成可丈量、可传承、可遵循的规律。这，应该便是历山的本来面目：一处承载着天人对话的祭祀圣地，一座镌刻着时间密码的天文圣殿，一处安放着先民敬畏与探索之心的精神原乡。
或许舜帝也曾站在这里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丈量日影变化的周而复始，指引万民顺应时节、春种秋收、繁衍生息；或许在这里，他推演易学的原理，将天地运行的规律，凝练成简洁而深邃的卦象符号，让“天人合一”的理念，渗透进华夏文明的肌理，成为世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提及易学，世人多推崇《周易》的深邃玄妙，却遗忘了更古老的《连山易》——那部以艮卦（艮为山，八卦之艮卦主止、主山）为首的典籍，那部藏着观象授时智慧结晶的时空模型。《连山易》之名，藏着太多玄机：“历山”“连山”，读音相近，意蕴相通，历山或即连山也，《连山易》或即《历山易》也；或者也可理解为“连山”即众多“历山”相连也。历山是《连山易》的诞生之地，《连山易》是历山观象的理论凝结，二者相生相伴、相辅相成，构成了上古“天文—人文”一体化的文化观照，也奠定了华夏文明“敬天法地”的精神根基。所以《周易·贲卦·彖传》说：“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陶寺遗址、良渚遗址等古代遗址出土的玉璧、玉琮，所蕴含的天人合一理念，与历山观象授时、《连山易》卦理一脉相通。《周礼·春官·大宗伯》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玉璧外圆内方，为祭天的礼器；玉琮内圆外方，为祭地的礼器。这种形制选择，是先民“天圆地方”宇宙观的生动模型，是天地共生、阴阳调和的美好祈愿。先民以玉为媒，致祭天地；以易为理，解读天命；以历山为天文观测台，连接天人。而舜帝，便是这份文明传承中最关键的践行者之一。他执掌天文历法，阐释易学卦理，主持祭祀天地祖先的庄严仪式，以“代天立言”的姿态，获得了王权的合法性，也将这份“内圣外王”的政教理想，深深烙印在华夏文明的基因里。舜又称虞舜，“虞”的金文字形从“虍”从“吴”，“吴”字为人舞蹈之形，“虞”字的字形便是一头戴虎头面具的舞者（巫觋）造型，不正是舜帝作为大祭司敬祀天地祖先时的生动写照？
历山并非专属名字
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历山不止一座，因为它从来不是某一处山体的专属之名，而是上古天文观测点的鲜活遗存，是《连山易》文化传播的断续轨迹。全国范围内，数十处历山星罗棋布、散落九州，从山东济南，辐射至山西晋南、河南濮阳、浙江上虞……每一处都流传着舜帝的传说，每一处都承载着相通的核心文化内涵。这不是后世文人的附会杜撰，也不是偶然的同名巧合，而应该是上古先民顺应天地、传播文明的智慧之举。
济南历山（千佛山），系泰山余脉。山下舜祠、舜井，氤氲着华夏文脉的悠远古韵。2025年12月11日，济南市政府新闻办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一项改写城市发展史的重大考古发现：济南大明湖附近发掘出史前城墙残段，南北长22.5米；宽约28米，残留最高处距地表2.4米，残存高度约6.4米，为人工层层堆筑而成。“经专家论证，应为距今4200年前后的龙山文化中期城址西城墙，并有岳石文化及战国时期补筑痕迹”。此一壮伟城垣正与舜帝时代相合，其规模之宏，布局之严，使人不能不信此即为舜都所在。附近的城子崖等龙山文化遗址，亦证明上古时期济南地区为东夷文明的核心区域。而其他各地历山，则应为文明传播之节点、历法实践之场所。它们如散落九州的星辰，以“核心—区域”之布局，将天文历法、易学理念自济南核心区逐步传播至华夏四方，使“敬天法地”“天人合一”的理念，深植于每一片热土。
济南城古称历城，意为依傍历山所建城池，其名自西汉沿用至今。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载：“(泺)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北宋曾巩任齐州知州时，于《齐州二堂记》中作系统考据，确凿论断：“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元代于钦在其纂修的《齐乘》中说：“历山，府南五里，一名舜耕山。”明代刘敕《历乘》则将地理与今名相契：“历山，城南五里，即舜耕处……亦名千佛山。”历代典籍一脉相承，为济南历山的舜耕故地之属，立下坚实的文献佐证。历山，历城，“历山”多有，而“历城”惟此一座！
河南濮阳历山，地处黄河中下游平原，西水坡遗址出土的蚌塑龙虎星图，排列有序，与《连山易》“两仪生四象”之理相合；浙江上虞历山，偎依曹娥江畔，青山环抱，碧水长流，世所称舜田、舜井者，皆为农耕文明在江南落地生根的见证。每一处历山，皆为当地先民观象授时、践行易学之场所；每一处历山，亦恰似舜帝颁予当地的“耕作手册”。它们同源而异流，清晰呈现出华夏文明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壮阔轨迹与深厚底蕴。顾炎武《日知录》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户’，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辰’，儿童之谣也。”便是这“耕作手册”深入人心的有力佐证。
上古文明的活化石
立身济南历山之上，微风掠过山顶，带着早春的清寒与文明的蕴藉，仿佛还能听见上古先民观测天象时的屏息凝神，听见舜帝推演易理时的低眉沉吟，听见《连山易》卦象流转时的风云变幻。那些散落九州的历山传说，穿越了数千年时光，却依旧在华夏儿女口中，代代流传。它们都在诉说着一段被误解数千年的文明真相——“舜耕历山”从来不仅仅是农事颂歌，而是天人交感的史诗；《连山易》亦非单纯的卜筮之书，而是上古先民解读天地、顺应造化的文明结晶。
时光流转，岁月沧桑，历山的观象台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不见了踪迹；《连山易》的原文，也已散佚于时光的长河之中，只留下片言只语，引后人悬想、追索。惟有那数十座“历山”，依旧耸立在华夏大地上，历经千年风雨、朝代更迭，沉默而坚定；而那些传说，在华夏儿女口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依旧温润而饱含力量。它们是上古文明的活化石，是“天人合一”理念的见证者，是华夏文脉绵延不绝的坚实根基。
当我们拨开历史传说的迷雾，放下地域考据的执念，静静凝视历山的身影，便能懂得，华夏文明的厚重，从来不止于文字记载的波澜壮阔，更藏在这些民间传说之中，藏在我们血脉深处，从未远去。
中华文明的长河，裹挟着万年尘烟滚滚流淌。总有一些远古传说，如深埋地底的古玉，经岁月的浸润与冲刷，涤去表层的浮尘。于是，沉淀在其中的文明密码，便循着时光的痕迹，缓缓浮现。“舜耕历山”，便是这样一则穿越四千余年的传说。
全国历山数十处
关于“舜耕历山”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墨子·尚贤》中的描述：“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然而，这段记载并未明确指出舜帝所耕历山具体在何处，这导致后世出现了许多“历山”。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约有数十处被称作“历山”的山峦。山西有四处：翼城历山、永济历山、垣曲历山、洪洞历山；山东有五处：济南历山、鄄城历山、泗水历山、莱芜历山、诸城历山；安徽有五处：池州历山、淮南历山、东至历山、祁门历山、和县历山；浙江有三处：上虞历山、余姚历山、永康历山；河南两处：濮阳历山、范县历山；河北有两处：宁晋历山、涿鹿历山；其他尚有湖南永州历山、江苏无锡历山、陕西商洛历山、甘肃天水历山、北京房山历山、广东韶关历山、云南楚雄历山等。
数千年来，世人皆以“象耕鸟耘”的表象解读它，为其确切方位各执一词、争鸣不休，却鲜有人肯俯身细听——“舜耕历山”这则传说，从来不仅仅是一曲农事的赞歌，而是上古先民写给天地的抒情史诗，字里行间，蕴藏着天文、易理与王权的深层交织，蕴藏着华夏先民对天地的敬畏与叩问。
古人对山的命名，或以形状，如马鞍山、棋山、狼牙山；或以方位，如天山、终南山；或以物产，如香山、彩山、茅山、花果山；或以人文，如孟良崮；等等，“历山”之命名则是以其功用。这功用，系于观测日月星辰的流转。“历”对应的繁体字为“歷”与“曆”。今人多费笔墨分辨“歷”与“曆”的字义鸿沟，却不知在上古文字中，这两个字本是同源分化、一体两用，是先民手持标杆、丈量日影的身影，在时光里凝成的文字图腾。《说文解字》中释“歷”为“过也”，藏着岁月行走的从容；释“曆”为“厤象也”，含着日月星辰运行的玄机——一字藏行，一字含理，终究指向同一种神圣的践行：借高山之地缘，追踪日升月落，凝视星汉流转，校准四时更迭的节拍，发现宇宙万物运行的律法，书写在人类文明的扉页上。
镌刻时间密码的圣殿
古人描述上古文化，常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坟”与“丘”，便是连接人间与天界的“天梯”，是天人对话的通路。山丘因地势高敞，无林木遮蔽，便成了观象授时的最佳天然坐标。而历山，便是这无数坐标中，被先人选中的最神圣、最静谧的处所。山西襄汾的陶寺遗址，那座沉睡了四千余年的观象台，静静伫立在塔儿山脚下的开阔地，十三根夯土柱历经风雨侵蚀，围成一个半圆：十二道宽窄不一的缝隙，可精准观测二十个节令，为传统二十四节气的重要源头之一。
站在这里，风掠过夯土柱的缝隙，仿佛还能听见上古先民的呼吸——晨曦初露时，他们伫立大地，望着第一缕阳光穿过缝隙，投射到圭尺之上，把无形的时间，凝练成可丈量、可传承、可遵循的规律。这，应该便是历山的本来面目：一处承载着天人对话的祭祀圣地，一座镌刻着时间密码的天文圣殿，一处安放着先民敬畏与探索之心的精神原乡。
或许舜帝也曾站在这里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丈量日影变化的周而复始，指引万民顺应时节、春种秋收、繁衍生息；或许在这里，他推演易学的原理，将天地运行的规律，凝练成简洁而深邃的卦象符号，让“天人合一”的理念，渗透进华夏文明的肌理，成为世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提及易学，世人多推崇《周易》的深邃玄妙，却遗忘了更古老的《连山易》——那部以艮卦（艮为山，八卦之艮卦主止、主山）为首的典籍，那部藏着观象授时智慧结晶的时空模型。《连山易》之名，藏着太多玄机：“历山”“连山”，读音相近，意蕴相通，历山或即连山也，《连山易》或即《历山易》也；或者也可理解为“连山”即众多“历山”相连也。历山是《连山易》的诞生之地，《连山易》是历山观象的理论凝结，二者相生相伴、相辅相成，构成了上古“天文—人文”一体化的文化观照，也奠定了华夏文明“敬天法地”的精神根基。所以《周易·贲卦·彖传》说：“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陶寺遗址、良渚遗址等古代遗址出土的玉璧、玉琮，所蕴含的天人合一理念，与历山观象授时、《连山易》卦理一脉相通。《周礼·春官·大宗伯》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玉璧外圆内方，为祭天的礼器；玉琮内圆外方，为祭地的礼器。这种形制选择，是先民“天圆地方”宇宙观的生动模型，是天地共生、阴阳调和的美好祈愿。先民以玉为媒，致祭天地；以易为理，解读天命；以历山为天文观测台，连接天人。而舜帝，便是这份文明传承中最关键的践行者之一。他执掌天文历法，阐释易学卦理，主持祭祀天地祖先的庄严仪式，以“代天立言”的姿态，获得了王权的合法性，也将这份“内圣外王”的政教理想，深深烙印在华夏文明的基因里。舜又称虞舜，“虞”的金文字形从“虍”从“吴”，“吴”字为人舞蹈之形，“虞”字的字形便是一头戴虎头面具的舞者（巫觋）造型，不正是舜帝作为大祭司敬祀天地祖先时的生动写照？
历山并非专属名字
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历山不止一座，因为它从来不是某一处山体的专属之名，而是上古天文观测点的鲜活遗存，是《连山易》文化传播的断续轨迹。全国范围内，数十处历山星罗棋布、散落九州，从山东济南，辐射至山西晋南、河南濮阳、浙江上虞……每一处都流传着舜帝的传说，每一处都承载着相通的核心文化内涵。这不是后世文人的附会杜撰，也不是偶然的同名巧合，而应该是上古先民顺应天地、传播文明的智慧之举。
济南历山（千佛山），系泰山余脉。山下舜祠、舜井，氤氲着华夏文脉的悠远古韵。2025年12月11日，济南市政府新闻办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一项改写城市发展史的重大考古发现：济南大明湖附近发掘出史前城墙残段，南北长22.5米；宽约28米，残留最高处距地表2.4米，残存高度约6.4米，为人工层层堆筑而成。“经专家论证，应为距今4200年前后的龙山文化中期城址西城墙，并有岳石文化及战国时期补筑痕迹”。此一壮伟城垣正与舜帝时代相合，其规模之宏，布局之严，使人不能不信此即为舜都所在。附近的城子崖等龙山文化遗址，亦证明上古时期济南地区为东夷文明的核心区域。而其他各地历山，则应为文明传播之节点、历法实践之场所。它们如散落九州的星辰，以“核心—区域”之布局，将天文历法、易学理念自济南核心区逐步传播至华夏四方，使“敬天法地”“天人合一”的理念，深植于每一片热土。
济南城古称历城，意为依傍历山所建城池，其名自西汉沿用至今。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载：“(泺)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北宋曾巩任齐州知州时，于《齐州二堂记》中作系统考据，确凿论断：“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元代于钦在其纂修的《齐乘》中说：“历山，府南五里，一名舜耕山。”明代刘敕《历乘》则将地理与今名相契：“历山，城南五里，即舜耕处……亦名千佛山。”历代典籍一脉相承，为济南历山的舜耕故地之属，立下坚实的文献佐证。历山，历城，“历山”多有，而“历城”惟此一座！
河南濮阳历山，地处黄河中下游平原，西水坡遗址出土的蚌塑龙虎星图，排列有序，与《连山易》“两仪生四象”之理相合；浙江上虞历山，偎依曹娥江畔，青山环抱，碧水长流，世所称舜田、舜井者，皆为农耕文明在江南落地生根的见证。每一处历山，皆为当地先民观象授时、践行易学之场所；每一处历山，亦恰似舜帝颁予当地的“耕作手册”。它们同源而异流，清晰呈现出华夏文明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壮阔轨迹与深厚底蕴。顾炎武《日知录》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户’，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辰’，儿童之谣也。”便是这“耕作手册”深入人心的有力佐证。
上古文明的活化石
立身济南历山之上，微风掠过山顶，带着早春的清寒与文明的蕴藉，仿佛还能听见上古先民观测天象时的屏息凝神，听见舜帝推演易理时的低眉沉吟，听见《连山易》卦象流转时的风云变幻。那些散落九州的历山传说，穿越了数千年时光，却依旧在华夏儿女口中，代代流传。它们都在诉说着一段被误解数千年的文明真相——“舜耕历山”从来不仅仅是农事颂歌，而是天人交感的史诗；《连山易》亦非单纯的卜筮之书，而是上古先民解读天地、顺应造化的文明结晶。
时光流转，岁月沧桑，历山的观象台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不见了踪迹；《连山易》的原文，也已散佚于时光的长河之中，只留下片言只语，引后人悬想、追索。惟有那数十座“历山”，依旧耸立在华夏大地上，历经千年风雨、朝代更迭，沉默而坚定；而那些传说，在华夏儿女口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依旧温润而饱含力量。它们是上古文明的活化石，是“天人合一”理念的见证者，是华夏文脉绵延不绝的坚实根基。
当我们拨开历史传说的迷雾，放下地域考据的执念，静静凝视历山的身影，便能懂得，华夏文明的厚重，从来不止于文字记载的波澜壮阔，更藏在这些民间传说之中，藏在我们血脉深处，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