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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有余地

        ◎文/程先利

  那些在木工车间的日子,那些锯木声、刨花香,那些沉默的陪伴,那次意外的受伤,那句朴素的叮嘱,全都变成了我人生里最踏实的底色。原来真正的手艺,不只在木头里,更在人心里。真正的师傅,不只教活,更在教人。我这一生,走过很多路,做过很多事,可始终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个小小的木工车间,记得那位伤了一根手指却教会我一辈子道理的王师傅。他教会我的,从来不止锯、刨、凿,而是如何沉下心,如何扎住根,如何留有余地,如何踏踏实实,过好这一生。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工厂人事科一纸通知,把我分到了木工车间。那时候进工厂学手艺,是件顶重要的事,母亲比我还上心,特意托人请车间主任喝了一顿酒,就一个心愿,让我跟个技术真正过硬的师傅。
  
  车间主任人实在,酒喝得痛快,话也说得明白:“那就跟老王吧。”老王是厂里出了名的细木匠,名气大得很。外面谁家要打家具,不管是衣柜、桌子,还是床,都抢着请他。他做出来的东西,不光结实,还好看,线条顺,做工细,主家见了没有不点头满意的。
  
  那时候的木匠,分得清清楚楚,一粗一细。粗木匠,干的是修房造屋、架梁立檀的活,活儿粗,力气大,费时间,讲究的是结实牢靠。细木匠,专做家具,一刀一刨都不能含糊,要精雕细琢,出不得次品。老话说术业有专攻,放在木匠身上,再合适不过。
  
  我跟着王师傅学徒,头一个月,他只教我使锯。第二个月,教我使刨。再往后一个月,才碰凿子。日子一天天过,学徒的生活,乏味又苦涩,大多数徒弟,一年半载也学不到真本事,整天就是打墨线、拉大锯、刨木板,干些打下手的粗活。那些细活、关键活,师傅从不让插手,只让在旁边看着。能不能学成,全看自己肯不肯吃苦,有没有悟性。
  
  我一天天只干杂活,总也碰不到核心手艺,心里慢慢就憋了气,对王师傅越来越不满。干活的时候,我开始故意磨洋工,丢三落四,他让我往东我偏往西,把所有的不痛快都明晃晃地发泄出来。王师傅都看在眼里,却从不说我,也不骂我。遇上需要打下手的活,他宁愿自己多累点,也不再支使我。我那时候还暗自得意,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却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包容着我的不懂事。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王师傅的看法,也让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我对木匠活渐渐没了兴趣,把心思放在了自学考试上。家里条件差,只有一盏吊在房梁上的灯泡,晚上躺在床上看书,光线昏暗,眼睛特别累。我就想买一盏台灯,可床头墙上没有插座,必须自己装一个。我跟王师傅请假,说要回家安插座。他立刻问:“你会电工?”我实话实说:“不会,琢磨着接就行。”王师傅一下子严肃起来:“那不行。电这东西,不懂不能乱碰,万一出事,可不是小事。这样吧,星期天,我去你家看看,车间里的电,都是我装的,我比你懂。”
  
  星期天一早,王师傅真的如约来了。他动作熟练,很快从主线上引出两根支线,把插座稳稳固定在墙上,接好线,台灯一按就亮了。可他没有马上走,站在床头,前后左右来回瞅着那个插座,皱着眉说:“孤零零一个插座,挂在光秃秃的墙上太丑了,也不安全。我回去刨一块比插座大一点的木板,垫在后面,既好看,又结实。”
  
  回到车间,王师傅挑了一块木板,比插座大出好几圈。他一边刨,一边跟我说:“木匠不做齐头料。”我不懂,他解释说,齐头料,就是尺寸刚刚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的木料。可老木匠,从来不会用刚刚好的料,因为一旦有点误差,有点差错,整块料就废了,扔了可惜,改又改不了。真正会做活的木匠,都会选长一点的料,留出余地,就算出点小问题,也能补救。老话说,长木匠,短铁匠。其实不光做活,做人做事也一样,要留有余地。话不说满,事不做绝,给自己留退路,给别人留空间,这才是长久的道理。
  
  我一边听,一边帮着递东西。走到电锯旁,我脚下一滑,被一块木板绊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趴在王师傅的肩膀上。只听他猛地一声“哎呀”,我斜眼一看,心一下子揪紧,他的一根中指,被电锯削断了,掉在地上。
  
  我吓得魂都没了,手忙脚乱扶着他往医院跑。清洗、缝合、包扎,折腾了大半天,总算万幸,手指保住了,可要养好,至少一个多月不能干活。
  
  那段日子,我天天活在自责里。王师傅是为了给我家装插座、做木板才受的伤,我心里又愧疚又难受,好几次提出要给他补偿,给他买营养品,都被他严词拒绝了。他什么都不要,只对我提了一个要求:把木匠的基本功练好。他说:“千日刨子万日锛。”木匠的功夫,深着呢。画线、锯割、刨平、凿孔、钻孔,每一样都是基本功。看着简单,想练好,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功夫。等你将来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就会明白,基本功有多重要。
  
  我似懂非懂,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后来世事变迁,阴差阳错,我终究没有当成木匠,而是和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每天写字、读书、思考,看似和木头、刨子毫不相干,可王师傅说过的话,却一直跟着我。不管是做木匠,还是写文章,不管是干手艺,还是做工作,道理都是一样的,没有捷径,没有侥幸,所有看似轻松的成就背后,都是扎扎实实的基本功。就像他说的,长木匠,短铁匠,做人做事,留有余地。慢一点,稳一点,扎实一点,比什么都强。
  
  那些在木工车间的日子,那些锯木声、刨花香,那些沉默的陪伴,那次意外的受伤,那句朴素的叮嘱,全都变成了我人生里最踏实的底色。原来真正的手艺,不只在木头里,更在人心里。真正的师傅,不只教活,更在教人。我这一生,走过很多路,做过很多事,可始终记得八十年代那个小小的木工车间,记得那位伤了一根手指却教会我一辈子道理的王师傅。他教会我的,从来不止锯、刨、凿,而是如何沉下心,如何扎住根,如何留有余地,如何踏踏实实,过好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