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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时节行山记

        ◎文/孙文振

  那年大雪时节,岁暮天寒,我怀揣着对大山大水的向往启程:从宜昌乘高铁穿行鄂西渝东的层峦叠嶂,要的就是一路饱览群峰的沉浸感;而万州,正是这场火车旅行的终点与水路起点,抵达这座江城后,便转乘游轮顺江而下,赴三峡一场水之邀约。
  
  列车驶离宜昌东站,城市的喧嚣在轨道延伸中渐次淡去,连绵起伏的大山即刻铺展成眼前的长卷。我靠窗静坐,指尖轻触微凉的玻璃,目光追随着山影延展,刚钻入幽暗的山腹隧道,耳旁只剩车轮与铁轨的铿锵,仿佛在与山峦的肌理共振,那是山的呼吸与脉搏,沉闷而有力;倏忽间驶出隧道,阳光破雾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墨绿松柏扎根峭壁,尽显苍劲风骨;赭黄落叶林铺满山岗,织就自然脉络,整幅山景如流动的水墨,在窗外缓缓铺展。偶有枯枝斜出崖壁,在寒风中挺立于重山之间,透着不屈韧劲,引得车厢旅人纷纷抬眼,抓拍这转瞬即逝的气韵。列车时而掠过深谷高桥,脚下云雾缭绕,山岚如纱,冈峦的巍峨在朦胧中更显磅礴,似在俯瞰人间;时而靠站短暂停留,车门缓缓打开的瞬间,隐约嗅到山间草木的干爽气息,山的清润浅淡漫入心底,让这场细品山韵的沉浸多了几分可触的温软。
  
  列车在丘壑间蜿蜒穿梭,群山也换着姿态随行:有的如刀劈斧削,崖壁陡峭得令人屏息;有的如黛色屏障,连绵起伏得温柔舒展;有的孤峰突起,顶着薄雪如簪;有的群峰簇拥,层峦叠嶂如涛。跨越一道深谷时,一条碧玉般的江水蓦然撞入车窗,正是清江。
  
  大雪时节的江面澄澈似镜,恰把两岸山形复刻于波心,山的雄奇与水的清透相映成趣,化作一幅流动的画。岸边绯红的乌桕树临水而立,经霜的灌木缀着暗红枝桠,与苍翠的松杉交织成天然的调色盘,衬得山的轮廓愈发清晰;远处覆雪的峰峦隐在薄雾中,若即若离,藏着几分朦胧诗意。列车因会车临时停靠清江畔的小站,我抓紧时间下车站了片刻,江风裹着水汽与草木的湿润清香扑面而来,沁人肺腑。列车重新启动,过桥时的轻微震动让窗外的山影江景随之晃动,竟有种人在画中游的错觉,一时忘了身在旅途,全然沉浸在这虚实交织的景致里。满车厢的喧嚣悄然淡去,有人轻轻按下快门,有人静静凝视,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的静谧。直到列车驶离江段,那抹清碧与山影渐渐消失在远岫之后,却在心里留下一片柔润的印记,更添了对三峡山水的期许。
  
  穿过最后一段隧道时,江风的湿冷气息似已提前漫进车厢,再抬眼,长江的浩荡便撞进视野,万州正浸在暮色里。这座被青山环抱的城郭,楼宇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向山巅,群山如臂膀环绕城池,将其温柔拥入怀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晕染开一片碎金,长江大桥如长虹卧波,货船的灯光在江面移动,与岸边的灯火相映成趣。我望着窗外,一路看遍群山的沉浸感仍在心头滚烫,那些隧道穿行时的肃穆、阳光破雾时的明媚、云雾缭绕时的朦胧,以及临江而立时的清润,都成了此行最珍贵的记忆。早听人谈及老万州的码头梯道、清甜凉虾与温润藤编,更觉这场山与城的相遇,是沉浸之外的别样馈赠。列车缓缓驶入万州站,车轮与铁轨的共鸣渐渐放缓,这场心随山游的火车穿行也随之告一段落,而这场大雪时节的行山之旅,并未就此落幕。
  
  我攥着背包走下火车,脚刚沾到站台的石板,江风就裹着凉意扑在脸上。顺着人流往街巷走,抬头一瞥,鄂西渝东的山影还在天边淡成一抹黛色,一路火车穿行时的隧道回响、清江畔的山影倒映、雪顶峰的清冽气息,还在心头绕着。眼前的街巷烟火渐浓,路灯的暖光与江面的碎金相映,比车内远观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此情此景,自然想起贾樟柯的《三峡好人》。明明影片大半取景在奉节,可此刻站在万州的江边,脑子里却突然跳出那个镜头:韩三明裹着旧外套,站在江边的山坡上,手里捏着张十元纸币,对着眼前的山水慢慢比对,纸币上的夔门图案和远处云雾里的山影慢慢重合,他的眼神里有异乡人的茫然,也有对这片土地的打量。那画面突然就和此刻的江景叠在了一起:一样的长江水,一样的依山城,一样的“在变迁里找联结”的感触,连江风里的湿冷,都像隔着屏幕渗了过来。
  
  原来有些景致就是这样,看过的电影、听过的故事,会在某个恰好的场景里突然苏醒。就像此刻的万州,本是旅程里的一站,却因为这帧电影画面,让江与山的壮阔里多了层对“人与土地”的琢磨,也由此及彼,突然念起那些与万州有关的故人旧事。
  
  2012年5月,受组织委派,我代表所在单位到一个著名的玫瑰花种植专业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落实单位帮扶任务。当地镇委特意为我安排了一位第一书记助理,镇上的干部李女士。她正是从老万州所辖的忠县,随三峡库区移民搬迁至济南落户工作的;同在一个镇工作的还有一位与她一同迁来的陈小伙。在帮扶工作中,我得到了他们诸多真诚的帮助:不懂村里的种植习性,他们带着我挨家挨户走访农户;不熟悉当地的规划建设,他们耐心帮我搭桥牵线,把政策用朴实的语言讲给村民听。原本相隔千里、毫无交集的三个人,因帮扶工作相遇相知,也让我对“万州”这片曾只停留在口头与记忆中的土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与真切的情感联结。
  
  江风渐紧,远处游轮的汽笛声隐约传来。这场大雪时节的行山之旅,本是一场对大山大水的纯粹向往,却在万州的江雾与灯火里,撞见了跨越千里的人生羁绊。那些山影、江声、故人往事,还有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早已随山的雄奇列阵与水的奔涌不息,深深烙刻在心底。而我与三峡的约定,也正带着这份意外的温情,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