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宗刚

　　刘云水是生长于鲁西北平原、长期耕耘在小学教育这方沃土上的一名普通语文教师，也是众多不为人知的小学教师的代表，但正是这些普普通通、鲜为人知的老师，构成了中国社会基础教育大厦的基石。
　　
　　云水在1984年高中毕业后便走上讲台，后来通过电大这个平台获得了提升的机会，1996年又考取了惠民师范学校并获得了以全日制学生身份进行学习的机缘。毕业后，他又回到自己挚爱的那方土地，担任清河镇小学的语文老师。在教学之余，他把自己在教学过程中的感悟以及班级札记记录、保存了下来。正所谓集腋成裘，经过三十来年的积累，他把这些感悟和札记整理成册，并命名为《师生情》，拟在出版社出版，以把自己的经验与体会分享给更多的老师、家长以及诸多读者。
　　
　　云水所在的村庄与我家乡之间的直线距离也就七八里路，可以说，我们是从同一个圈层里成长起来的同一代人。这个圈层就是以李庄镇为中心的“文化　圈”。在鲁西北平原上，黄河从这里奔腾到海，我们世代居住的村庄都在黄河岸边。随着惠民三中的建立，李庄镇的中心地位便得到了进一步的确立。正是在这一“文化圈”中，我们从不同的村庄开始了相似的人生跋涉之路。
　　
　　据云水讲，他高中毕业后便担任了代课教师，此后又走上了民办教师的岗位。他的父亲曾经担任过民办教师，后来他的姐姐又接替他的父亲担任了本村的民办教师。他姐姐在考取了师范学校后，他便接替了姐姐的工作。在担任民办教师期间，每到暑假总会到工地搬砖搅灰，靠着卖力气来补贴家用，可谓是“上得课堂、下得工地”的两栖型人才。然而，正是在社会底层获得了真切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的基础上，他对教师这一工作特别珍惜，并把教育视为自我安身立命的根基，以便于更多的孩子踩着自己的肩膀攀登到更高的平台上，并在学生的成长中获得自我社会价值的实现。
　　
　　云水的《师生情》分为六章，第一章主要是节选了自己具有代表性的教学日志，这也是本书较为重要的组成部分，第二章主要是节选了他与学生之间往来的书信，第三章则选编了他指导的小学生的优秀作文，第四章是他针对小学生习作进行的分类辅导，第五章是他在教育教学中的感悟，第六章是他对自我走过的教书育人的道路的回顾，展现了一名普通小学教师的对自我人生价值的确认。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看到，一些默默无闻地耕耘在教育一线的教师，虽然不见得都能够创造出彪炳于史册的皇皇巨著，也不见得都能够培养出中流击水的一代天骄，但他们并没有放弃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他们依然把生命的价值锚定在社会价值的实现这一根基上，这正是一名教师最值得敬佩的精神品质。
　　
　　从云水的教学日志来看，我们应该承认，他是一名虽然身在基层但心系全国教育发展的教师。他在教学日志中关注到教育界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这也许是他的思绪得以超越现实局限而获得飞翔的缘由之所在。如他服膺于许嘉璐提出的“教育是人类社会得以延续发展的根本保障”这一论断，并在其基础上作出了独到的延伸性解读：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因为通过某种渠道接受了不同程度和内容的教育的结果。显然，这样的延伸性解读恰是支撑着云水能够把教育视为自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之所在。至于顾明远在为《中国新教育》作序中说：“永新对教育有一种特别的情结，而且能够畅想教育之梦。”这也可以视为云水“畅想教育之梦”的另一种方式。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当云水指导的小学生作文发表在《当代小学生》杂志上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写下了这样的文字：“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辛勤地劳动，为自己心爱的教育事业，为那些可亲可爱的孩子们贡献出一点绵薄之力。”云水的这一自白恰是1980年代高扬的理想主义精神在艰难困苦的农村教育中依然延续的一种象征。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1980年代高扬的理想主义精神的感召下，哪个有理想有追求的青年不是把保尔的那句经典的名句抄录在自己的日记本中，并当作自我反抗现实和自我砥砺向前的座右铭呢！
　　
　　云水在教学日志中不仅记录了自我的心路历程，而且还记录了学生的成长，以及对此进行的反思。如他针对有些家长娇惯孩子的现象，发出了这样的议论：“正是由于有些家长在不知不觉中剥夺了孩子自我锻炼的机会，才导致孩子们养成了对大人对家长依赖的习惯。”这样的论述，并不像某些学者那样空发一通牢骚，而是植根于学生成长的土壤之中，从实践中获得的真实感悟。事实上，这样一些浅显的道理，家长又何尝不明白呢？然而，人之为人的纠结之处就在于，当感情统领了自我的行动时，理性就难免被放逐了。
　　
　　云水与学生之间的书信往来是《师生情》中的特色之处，大量真情流露的书信也为教学生活带来了一抹亮色，也让我们看到了儿童的纯粹、天真，无论是对过去时光的回忆、对学习压力的宣泄还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都显得那样真切感人、生机勃勃。在面对这些天真烂漫的童言时，云水也给予了温暖、平等的答复。在师生之间的交往互动中，我们感受到了基于教育制度而又超然于教育制度的良性师生关系。这尤其体现在云水对学生理想的培育、对学生信念的坚定上，他在回信中嘱托道：“你不要与任何人比，要与自己比，相信你会成功的。一定会有鲜花与掌声的，这需要有顽强的毅力和极大的耐心，而不是一遇到困难与挫折就灰心丧气，萎靡不振。”如此真挚的期待之语、鼓励之言对正处于萌动青春期的孩子、受困于现实烦恼而不能自拨的学生来说，无疑是一剂良药。当然，面对每一位寻求慰藉的学生，这种做法也是每一位“良师”都应该持有的态度。
　　
　　云水作为语文老师，注重培养学生写作的内在驱动力，并把自己所体味到的写作规律传递给学生，这在他指导的小学生优秀作文和针对小学生的习作进行的分类辅导中都有体现，此不赘述。至于他在教育教学中的感悟，自然更是“见仁见智”的事了。也许，任何的教学方法和教学感悟，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是其他人无法复制的。从这一意义上说，我倒是更倾向于每个人探索属于自己的风格，走自己的路。当我们每个人都在充分发挥自己的创新潜力时，教育这个百花园里所培养出来的鲜花自然就会变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云水将第六章命名为“个人风采展示录”，重点展示了他从教近40年来所获得的荣誉以及对他教书育人事迹的相关报道。在一般读者看来，这似乎有点有违鲁西北所奉行的“低调”做人的原则。然而在我看来，并不尽然。实际上，对于一名不想浑浑噩噩度过一生的小学教师而言，当他把献身教育当作抵抗世俗社会的一种方式时，自然就把自己的所有“抵抗”以及在“抵抗”中取得的点滴进步视为激励自我继续前行的重要方式。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曾就自己所体验到的人生有过这样的自白：“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我想，一百年前鲁迅曾经体验过的，我们这批后来人也会体验到，只不过我们没有像鲁迅那样建构起一个独立的文学世界罢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放弃自我独到价值的认同。也许，云水在这里与其说在展示“自我风采”，不如说是在展示自我继续砥砺前行的意志。由此说来，践行着“情在左，爱在右，走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播种，随时开花”的教育理念的云水，即便没有“面朝大海”，也可以迎来“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