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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漂”寻找泥巴里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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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艺人醉心于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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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最受欢迎的集市,陶艺人只有通过申请,才能进入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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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3万外来人口“漂”在了景德镇。这个以年号命名的四线城市,在千百年间,窑火生生不息,不知从何时起,它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构建了“自由空间”,成为了年轻人眼中的新晋“乌托邦”,祖辈传下制陶的看家本领,从老手艺人的指缝间缓缓输送给了年轻人,被注入了新生命。

  近年来,这个城市呈现了与其他小城截然相反的情况,景德镇的人口呈现了净流入趋势。年轻人背井离乡外出打拼,“漂”在了大江南北,此刻有人却转身,决定来到小城“讨生活”,他们被称为“景漂”。与其在“外面的世界”与人际关系和规章制度苦苦周旋,“景漂”选择成为“千年窑火的一把柴”,至少能看见“时间”刻在了一器一物之上。这里到底是不是“乌托邦”?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

  ◎文/图 山东商报·速豹新闻网记者 孙倩 实习生 夏莹 发自江西景德镇

  泥土与“乌托邦”

  这是一个被陶瓷包围的城市。

  从景德镇北站下车,司机一把将顾客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他问,“是来景德镇玩的吧?”在他眼里,这所城市和陶瓷息息相关,而陶瓷,和“景漂”们也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里,他生活在略显残破老旧的老城区,城市的市中心,是一座伫立多年的人民广场,电动车穿梭在居民区之中,每到周末,街道的交通能力常常无法“抵御”外来的人流量,但穿过人流,就是前卫先锋的艺术世界,那里生活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

  晚上十点,被称为“艺术家聚集区”的三宝村,大部分店铺还亮着灯,21岁的佳文背靠一排陶瓷杯子,正在读三毛的书。

  佳文是一名新“景漂”,来自成都,艺术系毕业不久后,被陶瓷世界吸引到了景德镇,在她居住于此的数月间,成千上万的作品正在被带离,但佳文不着急,“我也肯定会创作出我满意的作品”。

  未来,这里或许将有她的一席之地,但目前来看,佳文是万千浮萍中的一枚。

  近年来,“景漂”突然冲进大众视野,它的每一次现身总是伴随着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清晨饮茶赏花,午后作坊制陶,闲来无事,约上三五好友去看日升月落,朝夕之间,完成一件满意的作品,被赏识之人带走。

  最好的人生能将工作与爱好相连,免去了错综复杂的人际交往,挣开了公司内部条条框框,景德镇,变成了泥巴塑造的“理想国”。于是,年轻人转身而来,城市烟火气徐徐升起。

  但生活在景德镇,有的人留下了,有的人很快就离开了。

  创业成本低

  值得一提的是,景德镇不是一个镇,是一个地级市,它嵌于安徽与江西之间,境内山峦起伏、河川纵横。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真宗帝遣官制瓷,贡于京师,并以其年号冠名“景德镇”,沿用至今。

  历经泥与火“两情缱绻”的千年历史,景德镇的一切似乎都与陶瓷有关。

  街道上遍布的牛骨粉店铺,用着最普通的餐具,但三三两两的游客,在讨论着明天去哪个集市。城市里,公园、景区、街道,总带着几分瓷元素,连热门酒店的大厅,都有待售的碗碟。

  在景德镇,无数“景漂”的第一站,是湘湖村,它坐落在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对面,因此,也被称为陶大学生梦开始的地方,有人玩笑的称它是“新手村”。

  湘湖村内,高矮不同的小楼纵横交错,墙上贴着一张张被风化了的“招租”广告,旧的掉了,新的就贴上了。

  四周,生活便利,一碗普通米粉,也不过五块钱,村中最大的特色,是原住民与陶瓷工作室间隔错落,这里房租低廉,生活成本很低,运气好的话,一位新“景漂”每月只需300元就能拿下一个单间。

  “我们有机会可以试一试,毕竟成本低。”阿雅是黑龙江人,陶大毕业后,她和男友在此开了一间工作室,目前也有两年。阿雅说,一年以后,有了收入,就能获得了家里的支持。

  “我们留在这里,原因很简单,因为回家实在不好找工作,何况我们专业更难找到对口的。”阿雅觉得,没有人脉的家庭,在本地生活并不占优势。

  在市场中摸爬滚打,景德镇给了新的希望。有一次,他们在陶溪川摆摊,临近结束,一位老板用2000元包下了整个摊位,他们欣喜若狂,半卖半送将作品打包,在公交车回去的路上,阿雅和男友逐渐失落,“那是几个月的心血,我们一点都没有赚到钱。”

  阿雅坚持下去了,他们发现在设计的复古杯子上,手绘不同的动物图案,能捕捉到女孩的心,他们不再执着于摆摊,而是有源源不断的订单。

  这也就是说,阿雅和男友算是稍微“稳住了脚”。

  没有“门槛”的世界

  在景德镇,进入陶瓷世界,门槛是很低的,只需要报名一个速成班。

  大街小巷,社交平台,遍布数不清的陶艺班,宣传语总是言简意赅的标明“0基础”“速成”,配几张新手的优秀成品以招徕顾客,时间少则7天,多则数月,价格也在百元与数千元间上下浮动。

  没有经过传统的拜师学艺,这或许可能会被“科班”出身的陶艺人看不起,但也仍然是门外汉的“绿色通道”。

  容止就是通过这条路,进入的陶瓷世界。这个“漂”在景德镇的年轻人,是海南人,也曾是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异类”,他“漂”于此,却从事着与陶瓷毫不相干的工作,“年轻是叛逆的,我总想与众不同”。

  直至去年,他搬到湘湖村。有一天,他疲惫地躺在床上,听见了楼下工作室里的欢声笑语,“突然很向往。”于是,这个男孩辞职了,他没能打破陶瓷的“吸引魔咒”,去学了陶艺,又租了一个房子作为工作室,招徕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很流于表面,直到我接触了陶瓷,它是一个新的世界,”容止在这个世界徘徊时,他看见,无论是谁,都能把东西注入到陶瓷里,“它原本只是一块泥巴的,但它能化万物。”

  在当地,不少手艺人的默契是两年或三年是一道坎,迈出去,守得云开,迈不过去,见不到月明。

  容止代表着“新景漂”们的快乐,可以把灵感传送到泥巴上,但所谓两三年是一道坎,这一道坎就在于那时已经失去了“容止般的好奇”,留下的是突破不了的瓶颈。还有阿雅的困惑,“为了收入,要日复一日制作同类产品,那时就不再是创作,它也就彻底成了商品。”

  收入不稳定

  迈入市场的第一步,是进入集市。

  每到周六晚上,陶溪川集市便开市了,摊位遥遥看去,铺满了整个街区。除了摊主与游客,这里还存在特别的职业——“主播”,他们不同于传统主播,他们以“走播”的形式在集市里,向屏幕另一端的人介绍街市上的作品,走走停停。

  “投入集市,是市场试水的第一个环节。”阿雅说,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自己的东西到底受不受欢迎。

  山东商报·速豹新闻网记者了解到,在当地,陶溪川集市和乐天集市是两个最受欢迎的集市,陶艺人只有通过申请,才能进入摆摊。摊主李响,回到老家后,过着朝九晚五但也入不敷出的日子,他只好决定再次回到景德镇,目前来看,他说,收入足以和生活持平。

  “收入是不固定的,集市也不只一个。”很多景漂们都提到了这一点,有人收入难以为继,有人月入几万元。

  有些年轻人会“摆野摊”,容止就在摆野摊的一天内,曾收入千元。“没有人能肯定的说,哪里的作品最好。”三宝村一位从事十余年陶瓷生意的店主说,他觉得,和千万行业相似,陶瓷世界里,受众有不同喜好。

  山东商报·速豹新闻网记者注意到,近年来,当地政府也做了大力推动。据景德镇日报,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前身是景德镇十大瓷厂之一的宇宙瓷厂,景德镇有关部门做出决定,把这块工业遗址改造成陶瓷文化艺术创意空间。2016年10月,陶溪川正式开园,经过6年的运营打造,陶溪川已逐步成功变身为景德镇的文化新地标。

  它还拥有着我国惟一一所以陶瓷命名的多科性本科高校,景德镇陶瓷大学(简称陶大),它是全国29所独立设置的本科艺术院校之一。

  这个城市像一眼不曾干涸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陶艺人。

  注入新鲜血液

  沉浸于陶瓷的老手艺人,有时会将景德镇以外的世界,称之为“外面”。许文问记者,“外面就业环境怎么样?”

  生活在此处,大约有20年,许文是国家一级陶瓷技师。他早已在这里成家立业,很难再用“漂”字形容。许文觉得,景漂一直都在,“景漂,为什么叫景漂?它漂在这,迟早要走,留下的,就不是漂了。”

  他觉得,大环境造就了年轻人的思想,做陶瓷自由,“听起来体面”,毕竟说起来“与艺术沾边”。在这里,无论老年、中年还是青年的手艺人,都能越过年纪的差距,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即便他们所在不同圈子和世界。

  一位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传承人说,年轻人的到来给这座城市添加了新的活力,有时候,那些新鲜的元素甚至会打破传统认知。

  许文也发现,年轻人的创造不再执着于传统的花瓶或水杯,而化作了各种样子。但他颇为遗憾的是,年轻人的极具创造力,有时,呈现在作品中会褪色几分。

  不过,许文觉得,“创新”或者“个性”是最难得的,“这样的年轻人只要能静下心,踏踏实实待几年,绝对会成为一名很好的工匠或是艺术家。”

  许文说:“会有景漂漂着漂着就在这里扎了根。”

  不完美的“乌托邦”

  关于景德镇与乌托邦的故事,已经太多。

  陶大在职研究生菁菁说,她想提几句,这里不够“理想国”的地方。这座“半梦半醒”的城市,街道老旧,交通不便,市中心是老旧的人民广场。她望着窗外,“你看这湘湖村,去掉了艺术的外壳,只剩泥泞的路和夏季闷热的空气。”

  菁菁说,这里不是真正的与外界割裂,如果没有实在的作品,在趋于饱和的市场份额下,难有立足之地,有人赚钱,就有人赚不到钱,“这里没有五险一金,日子久了,你会发现你爱的自由也长出了条条框框。”

  菁菁觉得,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更像是“围城”,有人想走,有人想进来。

  阿雅说,其实这座城市与她刚刚来读大学时,进步已经很大了,但依旧是一座没有游乐园的城市,任何选择有得有失,“朋友羡慕我自由自在,但我们的娱乐也一样单调。”

  有人将这里称为“大理”的平替,但佳文觉得,两地并不一样。一位女孩说,她觉得景德镇更方便,与陶瓷息息相关,有超级便宜的短租房,但优势只和陶瓷相干,而大理,风景优美,鲜花产地,即便没有陶瓷,也是人人向往的“旅游胜地”。

  这里是不是“乌托邦”,没有统一的答案,但大家都有各自的“惆怅”。

  佳文说,她来这里非但并不意味着“躺平”,甚至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自力更生”。这个刚从象牙塔走出的姑娘,第一次决定完全脱离父母,“如果在家里,我可以朝九晚五,父母会照顾我的衣食住行。”迈出家门,她第一次实实在在地面对房租、水电、人际关系,她笑着,“我想直接到30岁,那个时候的我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幼稚了吧。”

  告别稳定的生活系统,是一件充满勇气的事。一个月前,从上海辞职的圆圆,带着五万元存款来到景德镇,她说,“不是我会不会走,而是我一定会回来。”

  (文中名字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