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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山峰

        ◎文/田暖

  (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那座山峰老了!在冬日的阳光下,像是一尊蜡像,裹着满头雪花,微笑着,站在家乡的炊烟里……

  我无法为它披一件青葱的衣衫。它斑驳的肌肤刻满松树皮一样皱裂的花纹,散开茅草一样的发丝,吹拂在山风里,蓄满一汪澄澈的水,淌成一条不息的河,缠在山的腰杆上。

  走近它,就走进每一粒泥土。那里有我的奶奶、母亲、姐妹和更多的亲人站在它的影子里,她们双手布满了沙子一样的老茧,“哧啦哧啦”地擦出山体上的静电,不停地翻弄着那座山的肋骨,纵使她们的腰弯了下去,那座山也不会低头,它倔强地藏起从它泥色的身子上擦燃的每一道火花。这些火花和夕阳落山前渗出的残辉一样壮美,又像山坡上结在树上的果子,那些红透的甚至等不到采摘就会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又化成了泥土,化成了一座一座的小丘。

  那些泥土是贫瘠的,单薄的只用一张铁锹就可以剥出它硬朗的心脏,就可以挖出它的骨头。而它依旧不屈不挠从地面长出丰茂的果树和庄稼,以此养家糊口。后来的春天,这些泥土的香气曾引来了不少媒体前来拍摄人物或外景,在镜头的移动里,这些泥土和那些小丘就安静地连在一起了,像一条逐渐隆起的山的腹线……

  安安静静的,那些小丘轻轻躺在半山腰,那里住着爷爷奶奶和英年的伯父伯母,一丛丛蓬乱的草肆无忌惮地爬满小丘,在我面前模糊、潮湿而黏稠,堆积起一怀敬畏。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通向这些小丘的路径,它总是掩没在荒草和荆棘的深处,在通向山峰的路上无端地延伸着,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的老奶奶在1939年就饿死在这座山的一棵大树洞里,之前她曾用乳汁救活抗战时的一位伤兵。爷爷六岁时就被孤儿院收容了,然后识得一些大字,一辈子爱干净,寿终时,他的衣服也不曾沾一丝灰尘。伯父和伯母拉扯了一大家子,日子过得小心而拮据。大伯总爱说他的身子是山泥做的,后来似乎正应了他的这话儿。几年前的一个秋天,大伯像一片千疮百孔的枯叶,飘飘地走入大山了,他的胃里除了装下的那些泥巴,更多的是装着太多能换得起的盐巴和换不起的药。十七天后,伯母也突然像一片枯蝶随他翩然而去了。

  如今他们安静地晒着山坡上的阳光,向阳的房子,向阳的窗,宁静中透着神秘的冲动。甚至山坡上那些冲动的枝条也会随时站出来,刺伤人们的眼睛。我的叔叔就戴上了一副宽大的墨镜,在墨镜的后面,他用一只眼睛打量着生活里那些隐隐的光亮,是沿着山路上一直延伸而去的,延伸到远方的牵挂里,而另一只眼睛里就尽是黑夜了,甚至挂不住一枚哪怕干瘪的星星。在他的眼睛里,我明显看到那里布满了血丝和泪光,凸出的眼瞳像一座更高的山峰,让我的视线也随之模糊。然而我却嚎啕了!那是一个午夜,我看到操劳一生的父亲突然坍塌了我的整座山峰,他像一块巨大的山石,“轰隆隆”地滚落在我的梦里。当我扑上去时,梦就醒了,只有月明星稀,一巾湿泪!父亲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

  有一年的正月,当我重新回到这里。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车轮碾过山路的痕迹变得清晰可鉴,我想它就通向那些小丘,通向那些泥土,也通向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它最终是通向那座山峰的!它通向一种高度!

  其实,山峰的本身就是我内心的一种高度,它总是挥着博大的臂膀,磨砺着一路困惑的风,不断托着人们升入更高的阶梯,它满眼慈爱地观望着归去归来的人,满眼风波翻涌。我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进入耄耋之年,无奈地任它风化而去……

  在那座山上,母亲曾牵着我的手扶我长大,牵着我的手向更高的山峰攀登,甚至我曾是伏在她的背上甜甜睡去的,醒来时,总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呼吸,像一路幽泉奔跑的气息,淙淙地流淌着……等到我们向栖凤岭攀登时,母亲已是银霜参半了,栖凤岭是沂蒙山系的主峰,那时我执意要登上去。向上的路非常陡峭,或者是没有路的,最后一段上山的所谓的路,是搭建在一些低矮的树干上的,有时甚至要通过半人多高的岩石,五十多岁的母亲却冲锋陷阵在前,或拉或拖,一路把我拉上峰顶。那时我看到山间的神女瀑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枯水期的峰崖间,从母亲的脸上,向下滴落,无数落珠串成一大股银流飞涌着,从我的心尖颤栗着向深蓝的湖潭垂落……

  后来旅居于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的一个城市,面对空旷的原野,我的眼中便没有多少风景了,心中更怀念那种血肉相连的山的起伏,似乎,它在我记忆中起伏的太久了,在血脉中搏动着一座我一生也无法穿越的山峰。归去归来,都是潮湿而焦渴的风景……

  多少年了,山峰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的守护着山下的村庄……村前的杏树下,母亲正站在山风里,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吹白了满山遍野的杏花……大颗大颗的青杏摇曳着,悬挂着我离去时的酸涩,一座山峰再也无法转过她凝望我远去的身躯……

  我便常常感觉自己一直在那座山峰上,无法攀援,也无法坠落!